谢砚是在午后收到那份匿名信的。
孙廷芳亲自送来,脸色不大好看。他今年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两鬓微霜,在通政司做了十几年参议,经手过无数密折,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性子。可此刻他捧着那封信走进书房时,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袍角带风,带得案上的纸页簌簌翻动。他将信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大人,通政司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江南盐税案,户部涉案’。属下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立刻给您送来了。”
谢砚拿起信,拆开。信封是普通的黄纸封,封口粘得不牢,像是匆忙之间封上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清瘦峻拔,一撇一捺都带着锋利的骨力。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江南盐税案。户部涉案。八个字,像八颗钉子,钉在纸面上。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盐税案他早就想查,查了半年,查到一半停了。户部涉案,他比谁都清楚。可户部涉案的人是谁?他睁开眼,看着孙廷芳。
“去查。查这封信从哪里来的。查是谁递的。”
孙廷芳应声退下。谢砚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张纸。那行字的笔迹他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拿起纸,凑近日光,细看那行字。那行字的断句方式,那种“先断后论”的语气,和他自己的奏折如出一辙。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他将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榆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开始查。查盐税案。从头查。
他查了三日。
第一日,他查了松江盐场。案上摊着盐场近五年的产量册、报账册、私盐缴获记录。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对。盐场产量十万引,报账六万引,差额四万引。四万引盐去了哪里?他查了盐场的账目,发现盐场每年有大批盐通过私盐渠道流出。那些私盐不走官盐渠道,通过盐场的暗渠运出去,在松江府外的私盐市场上转卖。他顺着私盐渠道往下查,查到了扬州盐运司。
第二日,他查了扬州盐运司。案上摊着盐运司近五年的公费账、部费账、盐商往来账。盐运司每年从盐场收盐六万引,报账四万引,差额两万引。两万引盐去了哪里?他查了盐运司的“公费”账,发现盐运司每年有一大笔银子流入户部。那笔银子不走户部的公账,走的是盐运司的“部费”。他顺着那笔银子往下查,查到了户部。
第三日,他查了户部。案上摊着户部近五年的盐税账、部费账、出入库流水。户部每年从盐运司收银子两万两,入账一万两,差额一万两。那一万两去了哪里?他查了户部的账目,发现那一万两银子进了户部侍郎钱勉的私宅。钱勉的私宅在城东,三进三出,花园里养着从南边运来的白鹤。那宅子值不了那么多银子。可他账上每年多出一万两。一万两,够修三里河堤。
钱勉。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钱勉是他的人。他一手提拔的。他花了三年时间把钱勉安插在户部,为的是掌控江南盐税。此刻钱勉的名字出现在盐税案的线索上,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她答钱勉的话。她说“草民听说,吏部郎中陆大人最近和兵部走得颇近”。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安插在兵部的人。她知道他打算换谁接任。她知道他的每一步棋。此刻他忽然想,她知道钱勉。她知道钱勉是他的人。她知道钱勉在户部做什么。她什么都知道。可她是谁?
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张纸。那行字——“江南盐税案,户部涉案。”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日光正好,照在院中的榆树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钱勉,户部侍郎,谢砚提拔。”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次日早朝,谢砚站在文官之首。皇帝升座,群臣行礼。殿中弥漫着沉沉的檀香,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金砖地面上,亮晃晃一片。谢砚执笏出列,奏的是江南盐税案的初步查证。他将盐场、盐运司、户部三处的账目对照,一条一条列出来。从松江盐场的产量到扬州盐运司的报账,从扬州盐运司的报账到户部的“部费”,每一笔银子怎么流出,怎么流入,流到了谁的手里。他写得很细,比粮道疏还细。写到户部那一节时,他停了一下。然后他念出了钱勉的名字。
满朝哗然。钱勉站在文官行列中,脸色煞白。他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平日总是笑吟吟的,此刻那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层干裂的漆。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嘴里喊着“臣冤枉”。可账目摆在那里,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皇帝坐在龙椅上,翻开折子看了几行,脸色沉下来。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然后他将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殿中静得能听见日光移动的声音。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上。
“谢砚,盐税案涉及户部。钱勉是你的人。你查了半年,查到一半停了。为什么?”
谢砚站在殿中,面色如常。他开口,声音平稳:“臣查盐税案,查到户部时发现涉案之人是钱勉。钱勉是臣一手提拔的。臣若继续查,恐有包庇之嫌。故臣停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你停了半年,现在为什么又查了?”
谢砚沉默了一瞬。他不能说他收到了匿名信。他不能说那封信的笔迹他见过。他不能说那个“无名先生”在引导他查。他只能开口,声音很平:“臣近日重阅旧卷,发现盐税案线索有疏漏。故重新查证。”
皇帝沉默了很久。殿中鸦雀无声。满朝文武都看着谢砚。谢砚站在殿中,玄色官袍笔挺,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攥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她答钱勉的话。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安插在户部的人。她知道钱勉在做什么。她知道他的每一步棋。此刻他站在殿上,被皇帝当众问“为什么停了半年”,他忽然觉得,那个“无名先生”在看着他。坐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方巾遮面,声音平稳,看着他。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殿上。“谢砚,你身为首辅,治下不严。钱勉是你的人,在户部贪墨盐税,你查了半年没有查出来。朕问你,你这个首辅,是怎么当的?”
满殿死寂。谢砚站在殿中,一动不动。他低下头,执笏行礼。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像一根拉得太紧的弦。“臣知罪。”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就那样站着,低着头,听着皇帝在殿上训斥。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朵里。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身后朝臣的呼吸声。他听着那些呼吸声,一声一声,像针尖落在纸面上。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答钱勉的话。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安插在户部的人。她知道钱勉在做什么。她知道他的每一步棋。她像一个站在他对面的人,把他的棋局看透了,然后一子一子地拆。他第一次在朝堂上被皇帝当众斥责“治下不严”。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着,手指攥得死紧。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门外那一方天光上。天光很亮,照得他眼睛发酸。
散朝后,谢砚快步走出大殿。宋砚在殿外候着,看见他的脸色,不敢多问。谢砚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宫道两侧的朱墙高耸,墙头的琉璃瓦被日光照得发亮。他站在宫道中央,头顶是天光,脚下是石板,四面是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口井里的水,四面都堵着,只剩下头顶那一方天。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去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查那封匿名信的来源。查通政司谁经手的。查那封信的笔迹。查盐税案的线索链——每一条线索,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名字。查它的排列方式、论证方法、用词习惯。查它像谁。”
宋砚应声去了。谢砚独自站在宫道上,天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间一道极深的褶。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水榭里,她答陆文远的话。她说“粮道衙门裁了,人往哪里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可他在那冰面底下听见了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种语气他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他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站在宫道上,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宫道上空无一人。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拉到墙角,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然后他转身,走出宫门,翻身上马。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一声一声,往沈府的方向去了。可他走到沈府门前,没有停。他勒马站在巷口,看着沈府角门。角门紧闭,没有人进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勒转马头,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读史偶记”。她翻开最新一页,提笔蘸墨。她写的是今日谢砚在朝堂上被皇帝当众斥责“治下不严”的事。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写到谢砚站在殿中低头行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珠聚在笔尖,将滴未滴。
她想起前世。前世谢砚办盐税案,查到户部就停了。他怕周廷玉。他怕朝堂动荡。他怕丢了首辅的位子。她站在窗外,听他说“我知道”。她当时想,他明明知道盐税不清江南不稳,可他不敢查。此刻她替他把盐税案查了。她查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比他查了半年的还清楚。她把那些东西递到他手里。她要看看,他这一次敢不敢查。敢不敢动周廷玉。敢不敢动他自己的老师。他查了。他动了。他被皇帝当众斥责“治下不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纸折好,收入匣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发丝轻扬。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石榴树。红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火。她站了很久。
翠屏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茶。她将茶搁在案上,压低声音:“姑娘,谢大人散朝后在宫道上站了很久。后来骑马去了沈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绣楼。就一眼。然后就走了。”
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石榴树上。暗红色的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一瓣花瓣落下来,飘在青砖地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他往绣楼看的时候,你在哪里?”
翠屏愣了一下:“奴婢在角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的。”
“他看了多久?”
“就一眼。很快就移开了。然后勒转马头就走了。”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将窗合上,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那几个字是——“他在看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将纸折好,放入匣中。她没有再写别的。她将笔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没放糖。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床前,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纸间渗进来,落在地面上,薄薄一层银白。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她的心跳得很平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知道,从今日起,谢砚不会再只查“沈清”了。他会查沈清辞。他会把沈清辞和沈清放在一起看。他会把所有线索引向沈家。她会让他走到这一步。她要让他一步一步走近她。走到她面前,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是谁。然后她才能决定,要不要原谅他。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面是凉的,凉意贴着她的脸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在水榭里,谢砚看她的时候,她出了一手心的汗。可方才翠屏说,他在巷口看了一眼绣楼。她站在这扇窗后面,没有回头。她没有出汗。她的手很干。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她闭上眼,听着窗外风声穿过廊下。风很轻,声很细,像一根丝线在暗处慢慢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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