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赴约

谢砚的帖子是午后送来的。

翠屏从楼下跑上来时，手里捧着一封素白笺帖，封口盖着谢砚的私印，红泥鲜艳，印文方正。她将帖子递到沈清辞面前，压低声音：“姑娘，谢府遣了人来，说谢大人想请‘沈先生’过府一叙，请教边关军务。帖子是写给裴将军的，裴将军让您看看。”

沈清辞接过帖子，翻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力遒劲，骨力铮铮，一撇一捺都带着凌厉的锋刃——“裴将军台鉴：边关军务，久欲请教。闻将军帐下有沈先生，精研西北粮道、边关屯田。若蒙不弃，明日午后，请沈先生过府一叙。谢砚顿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谢砚的字。她前世看过十年。他在奏折上写、在公文上写、在给别人的信上写。她站在书房后窗外，隔着窗纸看过那些字的影子。她认得他的每一笔。此刻那笔迹落在她手里，邀请的是“沈清”。邀请的是她。可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她。

“姑娘，”翠屏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

“他在试探。”沈清辞合上帖子，声音很平。她将帖子搁在案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没放糖。她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他知道我是裴烬的谋士。他想当面看看我。水榭里隔着一桌席面，他没看够。他想单独看。”

翠屏急了：“那您不能去！万一他认出您……”

“他认不出。”沈清辞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最底层，叠着那件青灰直裰。她伸手摸了摸衣料，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看着翠屏，声音很平：“去备笔墨。我要给裴将军写一封信。”

裴烬的信是傍晚送来的。

沈清辞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是裴烬粗犷的笔迹——“去。知己知彼。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写明日应对的策论。她写的是边关军务的要点——屯田、粮道、斥候、防线。每一条都写了具体的推演和应对，字迹清瘦峻拔，一撇一捺都带着锋利的骨力。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写到半夜，她搁下笔，将纸折好，收入匣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扬。她站在月光下，看着院中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又落了一层薄雪。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床前，吹灭了灯。

第二日午后，沈清辞到了谢府。

谢府的门房比沈府气派得多。两尊石狮子蹲在两侧，张牙舞爪，狮身上的青苔被雪水润得发绿。朱漆大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谢府”两个金字。门前立着两个青衣小厮，看见一个穿青灰直裰、方巾遮面的清瘦少年走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迎上来，躬身引路。

沈清辞跟着小厮穿过前院，走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园。后园比前院安静得多，青石铺地，两侧种着老梅。梅花还没开，枝头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残雪挂在树杈间。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连廊，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白日里没点，灯笼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缓。方巾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眉眼。可她走进连廊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的窗纸。那些窗纸后面，她太熟悉了。她前世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十年。这间连廊她走过无数次。连廊尽头的抱厦是她从前绣花的地方。再往右拐，穿过一道小门，就是谢砚的书房。她从前站在书房后窗外，站了两年。此刻她走在连廊上，步子没有乱。她走过抱厦，走过小门，走过那道她从前无数次绕过的回廊。她走得很稳。

小厮将她引到后园东侧的一间水榭前。水榭不大，三面环水，一面连廊。檐角挂着素纱灯笼，和廊下的一样。榭中摆着一张紫檀茶案，案上搁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升起来。谢砚坐在案后。他今日穿了一件青灰直裰，没有穿官袍，头发只用一根素簪别着，看起来像个清贵的书生。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垂眸看茶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他高耸的眉骨和紧抿的薄唇。他瘦了。下颌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尖，颧骨微微凸起，眼下那片青比前几日更深了些。

沈清辞站在水榭门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脚下铺出一小片影子。她站了一瞬，然后抬步走了进去。她走到茶案前，朝谢砚拱了拱手。

“谢大人。”

谢砚放下茶盏，抬起眼。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方巾边缘。只一眼。然后他抬手示意。“沈先生，请坐。”

沈清辞在客座上坐下。竹箧搁在膝上，双手叠放在竹箧上，脊背挺得笔直。方巾压得极低，只露出鼻梁和紧抿的唇。她坐得很稳。谢砚亲自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汤澄碧，是今年的新茶。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朝她虚虚一敬。

“沈先生，请。”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没有放糖。她面不改色。谢砚看着她端茶的手势。她一手扶盏沿，一手托盏底。她放下茶盏之后微微垂眸，看着茶汤一两息，然后抬头。那个垂眸的角度。那个停顿的节奏。他见过。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拼命想，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从前不知道她爱喝苦茶。他放下茶盏，开口。

“沈先生，谢某今日请你来，是想请教边关军务。西北粮道改制的事，裴将军的折子写得很好。谢某想听听沈先生的见解。”

沈清辞看着他。方巾阴影下，她的眼睛极黑极亮，像深冬的寒星。她开口，声音清朗平稳，没有半点怯意。“谢大人想问什么？”

谢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问：“西北粮道改制，第一步该改什么？”

“改人。”沈清辞答得很快，“粮道之弊，在人不在地。潼关道年年修年年坏，非天灾，乃人祸。押粮官报损一成，实损三成，余两成入私囊。查之不难，难在查后无人敢办。谢大人查了半年，查到户部就停了。为什么？”

谢砚看着她，目光沉暗。他没有回答。她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谢大人停，是因为涉案之人是钱勉。钱勉是您的人。您若继续查，恐有包庇之嫌。故您停了。可您停的时候，周廷玉的尾巴还在长。他拿修河堤的三百万两银子，买了三千亩良田。那三千亩良田，够西北军吃三年的军粮。”

水榭里静了一瞬。窗外水面上有风吹过，泛起细密的涟漪。谢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沈先生对西北粮道的事，知道得很清楚。”

“草民查过。”

“为什么查？”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竹箧。竹箧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伸手摸了摸篾条的断口，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砚。她的眼睛极黑极亮，像深冬的寒星。“因为盐税不清，江南不稳。江南不稳，国库不实。国库不实，天下不安。西北粮道是同样的道理。粮道不清，边关不稳。边关不稳，天下不安。”

谢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沈先生，你为什么要投裴烬？”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没有动。她看着谢砚，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因为裴将军信人。”

水榭里又静了一瞬。窗外水面的涟漪散了，重新归于平静。谢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她。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湖。可他在那湖面底下听见了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句“裴将军信人”刺在他心口，像一根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他把它褪下来，放在案角，再也没有戴过。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他搁下茶盏，看着沈清辞，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沈先生是松江府人，可曾去过江南盐场？”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目光没有动。水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水面的风声。她开口，声音很平。

“草民松江府人，自幼在松江长大，盐场自然去过。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谢砚看着她，目光沉暗。“沈先生对盐税案知道得如此清楚，谢某以为，沈先生一定在盐场待过很久。”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面不改色。“草民在松江时，常去盐场看盐工晒盐。松江盐场的盐工，一年到头晒盐，晒出来的盐堆成山，可他们自己吃不起盐。谢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谢砚没有回答。她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因为盐税太重。盐工晒出来的盐，七成归官，三成归盐商。官盐卖出去，价钱翻三倍。盐工买不起盐，只能吃私盐。私盐便宜，可不干净。松江府每年因为吃私盐得病的人，比得风寒的人还多。谢大人查盐税案，查到盐运司就停了。可盐税案的根，不在盐运司。在盐场。在盐工。在那些吃不起盐的人身上。”

水榭里静了很久。谢砚坐在案后，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可他在那平底下听见了别的东西。那东西像一根弦，绷得太紧，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颤。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水榭外的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残雪。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他看着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沈先生，你很像一个人。”

沈清辞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看着他，目光没有动。水榭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水面的风声。她开口，声音很平。

“谢大人认错人了。”

她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谢大人，边关军务的事，草民已经答完了。若没有别的事，草民先告辞了。”

谢砚没有留她。他坐在案后，看着她转身走出水榭。她走过连廊，走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的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月牙形的印子，是他自己掐的。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话。“因为裴将军信人。”她投裴烬，是因为裴烬信人。他呢？他信过谁？他连自己都不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起了风，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晃。他坐了很久，然后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杯她没有喝完的茶。茶是苦的。她没放糖。她从前在他书房里送的那些汤，也是不放糖的。他从前不知道她爱喝苦茶。此刻他知道了。可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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