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林深又做了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住的城中村,先是梦到他们儿时的几个小伙伴在巷口里追逐玩躲猫猫,一会儿又梦到父亲带他去他童年记忆里常去的的一家村里的小茶楼喝早茶,最后场景又切换了,他又睡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对屋昏暗的灯光透过窗帘隐隐投射在床头上,房门是敞开的——它,又站在那里了。
门口那个黑影又静静地站在门口右侧,相当高,头几乎能碰触到门顶,他的黑是那种比黑夜更纯粹的黑,即使在关了灯的房间里,也能够模糊地看清楚他的轮廓,没有五官,但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黑影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多少个夜晚了,好像在他还没有上小学的时候,它就每天深夜雷打不动地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一双胳膊垂在两边,屋里的黑一点点往它那边聚,它站着的那块地方,比别处更黑一点,像是光线都能够吞噬的黑洞。
他在梦里看着它,跟童年的时候一样,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他甚至觉得它是来陪他的,有种莫名的安心,还有点,熟悉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醒来了,跟从前每一次一样。
窗帘没拉严,外面天刚亮,光是灰的。他撑着身子倚靠在床头,稍微回忆了一下刚才模糊的梦境,实在是想不起更多的细节,揉了揉太阳穴后便摸过手机打开。
群里老魏昨夜十一点多发的:明天一早送进去,找了熟人走加急。加急也得三天,结果没那么快,初步的还得往后排。底下陈远回了个收到,阿彩回了个好。
林深把手机搁下,去卫生间洗脸。水冰凉冰凉的,泼在脸上,把一晚上的乏洗掉了大半,他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盯着深褐色的瞳孔几秒钟,随手把水关了。
回城的当夜,老魏没把样品袋交上去。
按实验室的规矩,样品进门要先登记,进柜,上锁。他没走这套。四只袋子用棉布裹了,装进一只保温箱,箱子放在出租屋的茶几上,人走到哪儿,一抬眼就能看见。夜里他睡沙发,一只手搭在箱子边上,睡着了还往回勾一下,像大人睡在孩子旁边,怕他蹬被子。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箱子去了一趟实验室,找熟人,走了加急。
“这个材料我需要检测报告。”他说,“加急。”
熟人多看了他一眼,没问这东西哪里来的。
“正常排要一个多月,我给你插队。快的话三天。”他说,“出了结果第一时间给你电话。”
“行,尽快。”
事是老魏引来的。
他单位一个老同事,父亲在纺织厂家属院看了三十年大门,连收发一起管,今年夏天走的。老人走后,院里出了件怪事:每天清晨六点十分,传达室那扇木门的铁插销会自己弹开,门开一条缝,晃两下就停。院里人早起看见了,以为昨夜没锁好,锁回去,第二天照开。
“我当笑话听的。”老魏说,“他讲的时候自己也笑。讲完又说,院里几个老太太现在绕着那扇门走。”
四个人第二天清早一起过去了。
家属院是老式的,六层楼,两栋,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自行车棚。
传达室在进门左手边,有一间小屋,木门木窗,窗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身上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的锈迹,缸上印着五个红字:先进工作者。屋里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还在:今天没有信。黑板底下是一排木格子,一格一格贴着楼号,格子空着,只有三格里塞了广告单。
六点十分,天刚亮透。
门上的铁插销响了一声。不重,是那种铁碰木头的闷响,插销自己退了出来,木门往外推开一拃宽,停住,风吹过又晃了两下。
阿彩连着拍了几张。
陈远站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一记一记的,很匀。”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挂钟的摆。别的我说不上来。”
“啥意思?”阿彩问。
“我也不晓得。”
陈远摇头,伸出了右手的五根手指,这一次他的指头只有极为轻微的触碰感,质感像是指尖划过绒毛那样轻微。
老魏伸手把门带上,插销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扇门,看了几秒才松手。
“这事儿我管不着。”他说。
回去的路上,阿彩问:“那这事儿归谁管?”
老魏没答。到了楼下,他站在单元门口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大部分时间是在听。他很少那么安静。
上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表哥。”他说,“前年祠堂底下那些骨坛,年初转库弄丢了。为这个他追了大半年,什么都没追回来。”
“追丢了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陈远问。
“他说了一句。”老魏坐下,“这世上收东西的,不光是收破烂的。有些东西丢了不是丢,是有人来收走了。收走,账就平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问他,家属院这个门,还有我们手里那些东西,归不归他们收。”老魏说,“他没答。就说明天白手套会去找你们。来了以后,他问什么答什么,他说那拨人不白来,也不白说。”
“白手套,是什么单位?”林深问。
“不知道。”老魏说,“我表哥在系统里干了这么些年。他要是说‘别问’,那就不是系统里能问的。”
第二天清早,白手套来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穿着藏青色正装,脚上一双黑布面的鞋,鞋边刷得很干净,最显眼就是,他双手戴着一双趁手的洁白手套,跟那种迎接贵客的礼宾如出一辙。
他左手拎着一只银灰色的航空箱,右手空着。进院门的时候,他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蹭了两下鞋底,蹭完才往里走。
老魏迎上去,问:“你好,是魏警官拜托您来的吗?”
白手套说:“嗯。”
就一个字。老魏还想再问,他已经越过他,问那几个早起的老人:“这院里现在谁管门?”
有人说,老吴没了以后,钥匙在物业。
他点了一下头,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是深蓝色的,巴掌大,封皮磨得起了毛。他翻开,就着传达室窗台写字,写完把本子合上一半,抬头问:“老吴的儿子,能找回来吗?”
“在邻市跑货车。”有人说,“他爹走的时候回来过一趟。”
“叫他回来一趟。”白手套说,“六点十分,把这个门开一次。开的时候说一句,开门了。连着开三天。”
“就这个?”
“就这个。”
他说完,蹲下去看那扇门的插销。看得很仔细,没有伸手碰。看完站起来,从航空箱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点得很轻,点完他就把铅笔收回去了。
这时候他才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行车棚底下的四个人。
他看人不是看脸。他的眼睛先落在人身上,再往下挪一点,挪到脚边。
看老魏,一眼就过去了。看阿彩,停了停。阿彩手里那台相机他没多看。
看到陈远的时候,他停的时间长一点。
陈远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他刚才在门边站过,回来的时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又插回去了。白手套就盯着他那两只手看。
然后他看林深。
他的眼睛从林深的脸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腰,最后落在林深的脚边,落在那一小片地上。
早晨的太阳斜着照进院子,自行车棚底下有影。林深的影子躺在水泥地上,边上压着自行车的影子,轮子把他两条腿切成几段。
白手套在那儿停了半秒。
林深感觉到自己后背那块地方紧了一下。
“你们是来看热闹的。”白手套说。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
“我们是来办事的。”老魏说。
“办不了。”白手套摇摇头,“这不是你们的账。”
阿彩举起相机,又放下了。她问:“它会伤人吗?”
这个问题他答了。
“不会。”他说,“一级的不会伤人,它连你们都看不见。你们站在这儿,在它眼里跟墙一样。”
“一级?”
“它只会复读。”他说,“它把做过的一件事再做一遍。做完了就走,第二天再来。它不吃,不喝,也不要东西。这样的人家,最怕的是有人给它东西。”
“给它什么?”
“纸钱,供品,香。”白手套说,“烧了就是喂。喂不出好东西,只能把它喂大一点。它大一点,就不再是复读的了。”
陈远在旁边听着,两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他小声问:“那怎么让它停?”
“让它放完。”
“放完?那要多久?”
“看人。”白手套说,“人不接,它就一直放。放着放着会淡,淡到没有,那是最慢的一种。人要接了,当场就完。”
“接到什么?”
“接到那件事有人做了。”他说,“老吴开了三十年门。那一下不是他没走,是他到点了,手习惯了。他儿子来开一次,喊一声,这门就有人管了。”
老魏往前站了半步。
“它挂在门上?挂在这个插销上?”
“不挂在东西上。”白手套说,“你们把门换了,把插销拆了,把这块地都铲了,它明天照样六点十分到。它要的不是这扇门。”
“那什么时候的东西才挂在东西上?”
白手套看了老魏一眼。
“你问到第三级了。”他说。
老魏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深说:“老寨村那口井——”
“那笔账不在我今天带的本子上。”白手套说。
说完他没走。他站在那儿,忽然抬头看陈远。
“手伸出来。”
陈远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根指头并着,除了指节有点发白,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白手套没碰他。他偏着头看,看得很细,像看一处接口。
“你这手。”他说,“天生是漏的。”
陈远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也看得出来。”他说,“你是第二个。”
白手套没接这句。
“它漏的是什么?”陈远问。
白手套看了他两秒。
“不知道也好。”他说,“记住一条。这只手,别再往那种地方伸。”
“哪种地方?”
白手套没答他。
他转过身,往林深这边走了两步,在他跟前蹲下去。
他蹲得很低,脸快凑到地上了。他看的是林深的影子。
他看了一会儿就换了个方向,从侧面看,又换回来,从头看到脚。看了很久。久到阿彩先绷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林深也低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盯了半晌也没看出异常。
白手套站起来了。
“你这个。”他说,“还没到时候。”
“什么?”林深说。
白手套看着他,看了两秒。
“时辰到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说完他就把本子收进内兜,扣好。院里有人端了杯茶出来,他双手接了,端到手里,一口没喝。走的时候他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杯把朝外摆正,冲那人道了声谢,欠了欠身,欠得很有分寸,像拿尺子量过。
他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回过头。
“奉劝你们几个。”他说,“别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落在林深身上。
交代完他就头也不回走了,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水泥地上一点响动都听不到。
那天下午老吴的儿子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他站在那扇木门前,把插销拉开,门推开。
“开门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院里早起的人都听见了。
连着开了三天后,第四天,门正常了,没有再自己打开。
老魏单位那个老同事打电话来说这件事,老魏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在黑皮本上写了一行,写完给林深看:给了个说法,平账了。
老魏把黑皮本合上,推到桌角。
“平了?”阿彩说,“谁平了?”
“不知道。”老魏说,“电话里就这一句,我多问了一句,那边就不吭声了。”
林深没说话。他想起那个人蹲在地上看自己影子的样子,蹲得很低,脸快凑到地上了,换了个方向看,又换回来,从头看到脚。
他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上午的日头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压在地板上,短短一截,规规矩矩的,头、肩膀、两条腿。
与常人的影子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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