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多出来的窗洞

张大富被带走了。

但不是上手铐那种带走，他是那座院子的户主，死者的父亲，警察只是请他回去协助调查，但现在的他显然有些情绪失控，只能让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押着他走，合力把他请进了警车内，

上车还在回头，眼神死死盯着林深，生怕他忘了刚才交代的话。

车开走以后，林深甩了甩又麻又痛的手腕，只见他的袖口被撸上去一截，五道青紫的印子，从腕骨一直排到小臂，老人的指甲硬，掐进去的时候没留情。

“是不是很疼？”阿彩轻轻揉了揉林深手腕上的淤青，关切之意溢于言表，随后又有些嗔怒。

“这个张大爷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好像中邪了一样，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说的话也很奇怪。”老魏显然还在回味刚才张大富说的话，“他说的，跟着你的那个，是什么意思？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还让它吃了它，被吃的是啥。”

边说着他还真认真端详起林深的后背，但最后那句显然是开玩笑的。

“我也不晓得。”林深很老实地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张大富说的“它”到底是什么，不过有一个关键信息他无法忽略。

“它在楼里，那个多出来的窗洞里。”

就在林深犹豫着要不要和老魏和阿彩说这件事的时候，刚挂完电话的魏警官过来了，他没好气地拍了拍老魏的肩膀。

“你们真能折腾，这个尸体法医会化验，但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什么石头，带身上了么。”

“在这，不过有两块我自己托人检测成分了。”老魏从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黑布小包裹，解开后露出了那两瓣黑石碎块。

“嗯，真玄乎。”

魏警官接过石块，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表面的纹路和里层的红色细丝，抬头说，“刚电话来，白手套托我来借这个东西一用，你们跟他应该有接触了吧。”

“见过，挺神秘的一个人。”林深点点头，想起了几天前他观察自己影子时的场景。

“是很神秘，平时我都难找着他。”魏警官一边把碎石小心包裹起来，顿了顿，继续说：“你们确定还要继续这么下去吗，这里面的凶险你们应该领教过的，两年前你们刚成立这个团队的时候那件事，都忘了？”

原本只是静静带着听他们讲话的阿彩浑身一颤，显然是勾起了一些难忘的回忆。

“正是因为有那件事，才是我们这个团队能走到今天的关键吧。”老魏显然也是回想起那段经历，神情变得有些严肃，然后像是感觉到了一旁阿彩的异常，下一句就轻松地打了下圆场。

“哼，咱们不也是帮你解决了不少难题嘛，不然你这升职速度哪能这么快。”

“那也是，那还真是多亏了你们。”魏警官倒是没否认，他刚进入公安系统那一两年，事业一直没什么起伏，但后来经手那件诡异的事件后，反而大有起色，后面上级索性直接让他主管这一块的业务，经历的多了，也让他清楚意识到这个世界远不止表面看起来这么正常。

“那就先这样吧，记得这几天你们不要走远，可能随时需要你们协助做笔录，碎石我先拿回去交差了，有状况随时打给我。”交代完这些，魏警官就想离场，却突然被林深叫住。

“魏哥，我们能不能......请教一下白手套。”林深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说，“你看我们这两年虽然碰上不少的事，不过一直对这些没有一个完整的认知，更不用说处理的方法，你看是否方便帮牵下线。”

听到林深这样问，魏警官嘴巴张了张，居然是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个白手套，果然了得，他刚电话里说，你们很快就会再见了。”

意思不言而喻，他已经猜到了林深他们会想找他。

魏警官走的时候，那个黑布小包裹也跟着走了。

老魏把空了的口袋翻出来拍了两下，没拍出什么东西，又塞回去。

林深站在原地，手还揣在袖子里，半天没动。他刚才想说那句话，被魏警官过来打断了，现在那句话还在嗓子眼儿里卡着。

"我刚才想说件事。"他说。

老魏和阿彩都看过来。

"没说成。"林深说，"张大富上车之前，凑到我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往外拿。

"他说——它在楼里，那个多出来的窗洞。"

院门外头静了两秒。

"多出来的窗洞？"阿彩皱起眉，"哪个楼？"

"B区。"林深说，"一号。"

“咦，不是你那时让我数了窗洞，七十二个不是刚好吗，怎么会多？”阿彩刚提出疑问，对上了林深那不像开玩笑的脸，有些惊愕，“真的多了？那时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是眼花了。”林深摇摇头。

"他什么时候说的？"老魏问。

"抓着我手腕的时候。"林深把袖子又撸起来一点。五道印子，青的，还没散。

阿彩"嘶"了一声，伸手又想碰，又缩回去。

"你信他？"她问。

林深摇头："我不知道。"

"可他说的是'多出来的'。"老魏说，"他自己也知道多出来一个。"

林深说，"第一回我数出来七十三，后一回数出来七十二，我一直当自己眼花。"

老魏沉默了一下，拿定了主意。

“看来还是得再去一趟B区。”

回程还是四个小时盘山道。

天快黑的时候车过最后一个山口，陈远忽然从后排开口：

"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为啥要帮我们。"

"我表哥不肯说。"在开车的老魏淡淡地回答，“但可以看出，咱们干的这些，他都了如指掌，估计后面会找上我们。”

陈远"嗯"了一声，缩回去了。

阿彩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指头在机身上蹭了两下，忽然说："没拍成。"

"什么？"林深问。

"刚才的现场。"她说，"警察不让拍，说现场被控制了。"

回到城里已经很晚。老魏把行李箱塞回床底，坐在沙发上，掏出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道：

10月13日。童尸腐化，三十二天。张大富语：楼里，多出来的窗洞。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笔尖悬着，墨在纸上洇了一小团。他又添了一行：

碎石两瓣，交魏警官（白手套借）。

第二天，休息了一夜的四人刚起床不久，上午九点刚过，楼下便有人敲门。

老魏去开的门。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侧过身。

门口那人还是穿着第一次见的那身衣服，他站在楼梯口的光里，先看的不是人脸。

"我姓张。"他说，"张大贵。"

屋里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他自己走了进来，在沙发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十月五号那天，在B区院子里，"他说，"我没报名字。"

三人没说话，老魏关上门后也是在陈远旁边坐下，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报。"张大贵说，"因为有别的事要说了。"

他的眼睛在四个人身上过了一遍，最后停在林深身后那片地上。

"先说那个窗洞。"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你数出来过，七十三。"张大贵说，"后来你又数，七十二。你以为自己看错了是吗。"

"不是眼花？"阿彩问。

"不是。"张大贵摇摇头，"它存着的时候，你数出来是七十三。它不在，就是七十二。"

屋里静了。

"不是没了，"林深说，"是……它会收？"

张大贵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一句。

"它要升阶了。"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个数。

"什么？"老魏问出了另外三人的疑问。

"升阶了，旧账就不算了。"张大贵说，"三只碗，三个孩子，那笔账，它不认了。"

阿彩的呼吸顿了一下。

张大贵说："只要它升阶了，那本旧账它就能翻过去...那就还会有更多的‘张大富’去求它。"

他把手在膝盖上压平。

“这一点都不好笑。听起来像打怪升级那样，呵呵呵呵......”陈远讪笑一下，发现张大贵没搭理自己，只能悻悻地靠回沙发。

"再说那个孩子。"

林深抬起头。

"小富。"张大贵说，"从一开始，就是它的。"

听到终于说到重点了，几人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林深也是从背包里摸索出笔记本和笔。

"含着那块石头，不只是和张大富立契的凭证，更是他的存粮手段。"张大贵说，声音低下去半分，"是替它存着，保鲜，偶尔尝上一口。"

老魏的笔停在黑皮本上方，没落下去。

"现在他们的交易被单方面撕毁了，就算没有你们，结局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不过是再拖延几天罢了。"张大贵说，"它只要一吃，存货就开始烂。从九月十一到十月十三，三十二天，烂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睛。

"你那天看见的，就是它开始吃。"

林深想起那张塌下去的脸，颧骨撑着一层薄皮，身上那渗出恶臭黑水的斑，冷不防地打了个冷颤。

"账本的事，我也说一半。"张大贵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深脸上。

"我兄弟，张大富。"张大贵说，"他是写账的那个，我现在是收账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声。

"他老婆，秀兰。"张大贵说，"黑是从井里来的，从指甲开始往上走。她的病，一笔一笔都在账上。"

他停了停。

"他撕了账本末页。"张大贵说，"上面，其实是三个孩子的名字。"

林深想起老宅条案上那个空着的位子，想起被尺压着裁掉的那一页。

"他撕了三个名字，"张大贵说，"以为撕了就平账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兄弟当年也——"

他停住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他坐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亮得发白的天，半晌，才说，“我这次来，是希望你们能跟我一起，把这只要升阶的东西给平账了，三十年了，这件事总该有个头，如果他还停在第三阶，可能我自己也能够想办法平了。”

“这‘阶’到底代表着什么，还有，我们压根也不懂账到底是什么？更做不到去帮你平账吧。”林深趁着这个机会连忙追问，他想起了那次在老魏同事父亲的纺织厂，白手套也说过类似一级三级的话，两者应该是同一个概念。

“不......你们做得到。”张大贵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对着林深说的，可能，也只是讲给他听的。

“至于‘阶’，我目前了解的，也不是很透，不过很快会有专人来给你们解答，你们跟他应该是见过的。”说完这话，他也是动作有些僵直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说。

“明天晚上十二点正，我会在B区那里等，看你们，愿不愿意来了。”

说完，他轻轻掩上门就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很轻，一级一级往下，很快便听不见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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