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灼是在入院第三十七天的后半夜,自己跑进内城的。
那天陆星野练功到子时末,回宿舍时肩头空空。他举着灯找遍旧院,最后在墙头发现一撮烧焦的橘红绒毛,和半个爪印。
"它跳墙了。"石岩举着灯凑近,"这墙一丈二。"
"它跟着我的星源力走。"陆星野收紧外衣,"我前几日在内城练过功,它循着味儿找过去了。"
"那咋办?""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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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不比城南。
城南旧院只有一圈塌了半边的土墙,风吹就得补;内城有真正的城垣,有穿铠巡守的护卫,甲片随步伐咬合,"嚓嚓"细响,有每隔十丈一盏掺了星屑的星灯,夜里泛着清亮的银芒。陆星野翻过墙头才意识到事情有多棘手——
阿灼是一只火灵狐。
它通体燃橘红的火苗,尾尖一跳一跳,爪垫踩在青石上,烫出极轻的"滋"一声。在这条挂着星灯的长街上,一团会跑的火有多显眼,不用想。
他沿主街寻了两条,听见前方动静。
"截住!别让它窜进藏经楼!"
"左巷!左巷!"
三条街外,七八个护卫举着缚网追一团橘红的光。那火在屋檐间腾挪,所过之处三盏星灯被燎成黑炭,灯油淌了一地。
"阿灼!"陆星野喊。
火光一顿,直冲他怀里钻。小火狐缩成一团,尾焰委屈地矮下去半寸,皮毛烫得隔着衣裳都灼人,喉咙里呜呜地颤——不是撒娇,是求救。
"站住!"
护卫围上来,为首的校尉腰间佩着铜铠腰牌,扫他一眼:"哪个班的?"
"丙字班。"
"丙字班的人,三更天在内城作甚?"
"找我的星兽。"
"星兽?"校尉冷笑,"院规十三条,星兽不得入内城。你带它偷入,按律鞭十、禁闭三日,星兽充公。"
"没收?"陆星野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发白。
"星兽入城,惊民、燎物、乱序,你说该不该收?"校尉一挥手,"拿下!"
两名护卫扑上。陆星野把阿灼塞进怀里裹紧——那团火烫得像揣了块烧红的铁——抬起双手:"我自己跟你走。"
校尉愣了:"你不跑?"
"跑什么,"陆星野说,"我又没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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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关进院务处石室那夜,阿灼蹲在桌沿,尾焰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窗外护卫来回踱步,靴底碾着石子,沙沙作响。
"你要真被收走,"陆星野戳它脑门,"我就去把你偷回来。"阿灼吱一声,舔他的手指,舌面粗糙带刺,还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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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门响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灰布衫,袖口沾着草屑和药渣,手里掐着一本名册。她进门第一句:"星兽给我看看。"声音沙哑,像被药烟熏了三十年。
陆星野递过阿灼。老妇翻来覆去地验——看牙口,看爪垫,看尾上火苗,最后掰开嘴看舌苔,指腹抹过舌面,凑到鼻下闻了闻。
"火灵狐,幼年期,三个月。"她把阿灼还回来,"野生的,不是家养。"
"您是……"
"老身姓简,学院的星兽司。"老妇淡淡道,"这小东西,是你自己契约的?"
"它自己蹭上来的。"
"蹭上来的?"简婆婆挑眉,"星兽认主,从来双向。它蹭你,是它选了你;你没赶,是你认了它。这叫野契,比正经契约还牢。"她转身走两步,停住,"跟我来。"
---
星兽司在内城西北角,一座极大的院子。空气里混着干草、兽粪、药汤和铁锈的味儿,闻久了发闷。院中上百头星兽:角马、翼隼、石犀,还有一头活了八十年的老龟,分栏而居,木牌写着品种性情。
阿灼一进院就炸了毛,窜上老槐树杈,尾尖火苗绷得笔直,背上绒毛根根倒竖,冲着院子深处狂叫。
"怎么了?"陆星野问。
简婆婆顺着它叫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
院最深处立着一间独立石屋。无窗,只一道厚重铁门,门上贴三道封条——黄纸朱砂,纸角发脆卷起,朱砂仍红得刺眼,是学院最高等的封禁符。封条之下,铁门缝隙里渗着一丝极淡的黑,像墨汁在石缝里缓缓蠕动。
"那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可它——"陆星野指着树上的阿灼,"从没这么叫过。"
简婆婆沉默三息:"那间屋子,关着一头东西。三十年前送来的。"
"什么东西?"
"送它来的人说,它叫'蚀'。"
陆星野的血凉了半截。蚀兽、蚀化、蚀渊——这些字眼他听得太多。
"学院里养着一头蚀物?"
"不是养,"简婆婆说,"是关。三十年来换了四任主管,都在研究它——为什么烧不死,为什么能蚀化活物,为什么不吃不喝也不死。"
话音未落,门缝里的黑忽地一涨,窜出一道指粗的黑液,直扑树上的阿灼。黑液所过,空气里传来细微的"滋啦"声,像星辉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啃掉,还带出一股腐败的腥甜——那便是蚀之力:漆黑、扭曲、蠕动,没有甲片,没有星图,只一味地吞噬、黯灭。
"不好!"简婆婆厉喝,周身星辉骤亮。
**现铠。** 她抬手引星,银白流光自经脉涌出,覆满全身——通用银铠,甲片自肩头一片片咬合延展至腿甲,羽翼纹工整铺开,标准划一,毫无个人特征(假星银铠,无真星异象)。她并指成诀,腕间星纹亮起,「银辉·镇」压出一道银白光幕,横在黑液与阿灼之间。
黑液撞上银辉,竟如活物般蜷起,扭曲的纹路在光幕上爬动,一寸寸吞咬银白的光——星辉被它咬得忽明忽暗,正是蚀系"吞噬星源"之能。简婆婆闷哼,护心镜慢了半息才泛起,额角渗汗,羽翼纹被黑液舔过处黯了一片,像被烟熏过的银器。
"简婆!你在干什么!"院另一头传来厉喝。一名执事赶来,腰间铜铠浮起——半身厚甲覆胸背双臂,宿兽纹是粗砺的土黄兽面(铜铠之相)。并掌推出,「镇星·撞」一道土黄罡气,砸向黑液。
黑液被两道星辉夹击,扭曲纹一阵翻涌,终是缩回门缝,留下一滩黑渍,像泼在青石上的墨,再不反光。
简婆婆收铠,甲片退散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她喘了口气:"三十年了,它还是这么不安分。这东西不引星辰,专吞星辉,与咱们正统铠师天生相克。"
陆星野盯着那道铁门,阿灼还在抖,爪子抠着他的衣襟。
"谁送它来的?"
简婆婆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一个金铠。三十年前,他把它从北边一路押回中垣,铠碎了六成,人也只剩半条命。"
陆星野的手指掐进掌心,声音发抖:"他叫什么?"
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笑眯眯的声音:"老朽路过,听见这儿吵,进来瞧瞧。"
灰袍,白发,手里捻一串铜钱,铜钱相碰"叮铃"一响。是钱不易。
执事一见,脸色骤变:"先……先生。"
钱不易踱到陆星野面前,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眼缩成一团的火灵狐:"火灵狐,不错。这小子犯了何错?"
"星兽违规入内城,燎了三盏星灯。"
钱不易"哦"一声,摸出三枚铜钱:"赔。"执事不敢接。"院规十一条,星兽入城致财物损,照价赔,并罚其主清扫街衢三日——没说没收。"
执事涨红了脸,终是接了:"清扫街衢三日,西内城长街,每日二里。"
钱不易拍拍他肩,压低声:"扫街的时候,看清楚了再扫。"说罢捻着铜钱走了。
---
那日下午,陆星野被放出。临走,简婆婆送到门口,忽然开口:"小伙子,你怀里那只,不是寻常火灵狐。"
"什么意思?"
"寻常火灵狐,尾火是橘红。"简婆婆说,"你这只,火苗正中,有一丝蓝。"
陆星野低头看阿灼。橘红尾焰的最中心,确有那么一丝——极细、极淡——幽蓝。那蓝不摇不晃,稳稳烧在火心,冷得像一粒没化的冰。
"那是什么?"
"老身不知。"简婆婆摇头,"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上千头星兽,没见过这样的。"
她背过身,走几步又停:"但老身知道一件事。三十年前,送那头'蚀'来的人,怀里也抱着一只狐狸。"
陆星野猛抬头。
"那人铠碎血糊,把狐狸交予星兽司时,它已快不行了。"简婆婆的声音很轻,"老身亲手埋的,后山老松下。那只狐狸尾巴上——也是橘红里,带一点蓝。"
她走了。阿灼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
小火狐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尾焰橘红里裹着一线幽蓝,在夕照下,一跳,一跳。
那一点蓝,和三十年前那只垂死的狐狸,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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