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留三分

陆星野开始教人了。

第一天来了十一个，第二天三十七个，到第七天，练功场上站了一百六十多个。他教的东西只有一样：分力诀。

"你们的星宫小。"他站在场中央，脚下浮土被一百六十多双脚碾得飞扬，"甲字班那些人，一拳打出去还剩七分力。你们一拳打出去，就空了。所以我教你们一招：把一拳，拆成四拳。"

他走到试炼木人前，第一拳四分之一力打在左胸，木人晃了下；第二拳同一点，裂了道缝；第三拳缝扩大；第四拳"喀啦"一声塌了，扬起一小团灰。场上一片哗然，有人不服："这不明明是全力？"

"我骗没骗，你们自己试。"一百六十多人扑向几十个木人，木人的闷响连成一片。半个时辰后响起第一声欢呼——有人打塌了。到那天结束，四十三个人打塌了。陆星野挨个去看，打不塌的多半是力散了四处。

"你打的是四个地方，"他点着一个，"四拳得打同一个地方。敌人挡四次同一点，挡到第三次力就散了；你打四个地方，他挡四次都是新力，挡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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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被教的人越多，问题就越显出来。

第一个是石岩。戊土系的他蹲在木人前，一拳打出去，拳头表面浮起一层土黄壳，"咚"一声沉得像砸在棉花上，木人整个正面都在颤，颤完却立着。连打四拳，木人多了四个坑，一个没塌。他自己倒先喘上了，手腕震得发麻。

陆星野看了道："你不是力不够，是太'散'。土系厚重铺得广，可铺得广就聚不拢，力散在木人整个正面，自然打不塌。"

他让石岩收力到一根指。"把一捧沙捏成一根针。"

石岩将信将疑，土黄星源力往指尖汇。那过程极慢——土系天生散，收成一点像逆着性子来，他额上的汗先出来了。收到一半他"哎哟"一声，手指抖得像筛糠："俺手指头疼！"指尖那层土黄壳裂开一道细缝，沙一样的东西从缝里漏出去。

"疼就对了，"陆星野说，"力聚到一点，经脉撑不住，当然疼。练到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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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云袖，辛金系，毛病正好相反——不是散，是飘。她一拳极快，带出一道白线"啪"抽在木人左胸；第二拳更快，白线一歪抽在右肋；第三拳奔着左胸去，手已经飘到了肩膀上。三处三条白印，一处不深。

"我打中了啊！"她纳闷，甩着手腕，指节泛红。

陆星野摇头："你打中了，但你停不下来。辛金天生迅捷，你第一拳想打左胸，手已经飘到右边去了。"

他让她绑块石头在腕上："先一斤，习惯三斤，再五斤。什么时候戴五斤还能打出原来的速度，你就能收得住。"

云袖瞪眼："这不是自己找罪受？"

"是，"陆星野说，"你现在的快是刹不住的快。战场上刹不住，就是自己往敌人刀口上撞。"

次日她腕上多了一块一斤重的石，第一拳抽出去，收势时往前踉跄半步，差点撞在木人身上，惹来一阵哄笑。她脸涨得通红，又抽了第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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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最难，是苏晚晴。她不打人，乙木系治疗，可也有自己的麻烦。那晚她坐在宿舍门口台阶上，低着头，指尖沾着捣碎的草药汁，绿的，闻着发苦："我今天治石岩的伤，治了半个时辰没治好。他的手是经脉被撑伤的，乙木治外伤蚀侵，治不了经脉。我爷爷没教过这个。"

她试了三次。第一次把星源力全灌进去，青藤纹顺着石岩的手指爬，爬到一半他自己抽了口气——太满了，撑得更疼。

她眼眶红了："我一直以为星源力够强什么都能治，可我连石岩的手指头都治不好。"

陆星野在她旁边坐下："你今天上午还治好了三个人。皮外伤也是伤，你治好，他们明天就能练。你没治好石岩，可你敷了药包了布，让他今晚能睡着。"

苏晚晴的泪掉下来："可我想强到，下次有人在我面前死的时候，我能把他拉回来。"

陆星野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玄武关门外，那个自己把手从她掌下抽走的老脚夫。

"你会强的，"他说，"你今天治好三个，明天四个，后天五个。有一天你会治好三百个。可你要因为今天没治好一个就不治了，那明天就是零个。"

苏晚晴擦泪，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百里舟学的。"

她噗地笑了，捶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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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陆星野在练功场练到很晚。灯灭了，只剩星月，风把浮土一层层卷走。他把这几日教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岩散、云袖飘、晚晴贪。那他自己的问题是什么？

他低头看掌心，赤蓝交缠。他的问题，是"满"——从药山第一次亮铠起，每次动手都倾尽全力。云澜北岭他烧到铠片发红，沱水浅滩凝冰凝到经脉出血，星象台三百级走到两口血咳出来。

贾先生说："留三分，不是留力气，是留脑子。"他一直没懂，直到今夜。

他闭上眼，赤蓝浮起。这一回，他没有推满。七分的火铺在最外层，像给拳面套了一层烧红的壳，掌心先烫；七分的水沉在最深处，像骨底下压着一口不动的井，井水凉得从腕骨往回流；剩下的三分压在丹田，像压着一壶没烧开的水。

然后他出拳。木人晃了晃没塌；第二拳还是七分，第三拳、第四拳，木人塌了。

陆星野睁开眼，忽然明白了——用四分之一力打四下，和用四分之三力打四下，结果一样。可前者打完一滴不剩，敌人还有第五下你就死；后者打完还留着三分，那三分是留给"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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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陆星野改了规矩："练分力诀，不许打满。每一拳最多七分力。"

"打满不是更快塌？"有人问。

"打满，你打塌的是木头人。战场上你打塌的是敌人，可敌人后头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拳就打满，第二个上来你怎么办？"他环视一圈，"谁敢打满，滚出练功场。"

一百六十多人面面相觑。陆星野走回场中央，要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现铠。** 他引动本命双生，星辉沿手少阴、足少阴两脉分走双臂——左肩浮起赤羽纹，赤金羽甲一片片咬合延展至臂，压在肩上沉；右肩浮起玄渊纹，甲片沉黑带凉；胸口嵌出双子星印，背后悬起心宿与室宿交辉的双子星图虚影（真星异象）。这副赤渊·双相铠覆胸背与双臂，半身独形，与那些通用模板的假星铠一眼可分。

他并指成诀，丙火自左臂经手厥阴脉涌出，在拳面凝成赤红的炭火——不是外窜的火苗，是闷在里头的红，像将熄未熄的炭；壬水自右臂经足少阴脉沉底，凝成一层不发之冰，护在炭火之内。

"你们看，"他一拳落在试炼桩上，桩身只陷进一寸，外层的炭红缓缓渗进木纹，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却不见一丝明火，"这叫'炭'，不是'火苗'。火苗一窜就散，炭是闷着的，烧得慢、钻得深。火在表，水在里——外面这层丙火是炭，里面那层壬水压着不让它炸。这便是双生控法的根：你留三分，不是空着，是把水按在火底下。"

他收铠，赤蓝隐去，甲片退散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虎口因方才引动双脉而渗出血丝——真星双子同开，经脉吃重，护心镜慢了半息才稳住心脉。这是代价，他从不瞒。

"所以'留三分'，"陆星野环视一百六十多人，"不是教你们软，是教你们把力按在里头，像炭，像水。等该发的时候，一发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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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练功场上多了一句口号。

是石岩喊出来的。他每次练得满头大汗、手指抖得端不住碗，就扯着嗓子喊："留三分！"

然后一百六十多个人跟着喊："留三分！"

喊声在城南旧院上空回荡，一路传到内城的城墙根下。一个月后院内小比的第一局，丙字班就是靠这三个字把甲字班逼得满头大汗。那是后话。

而现在，陆星野站在练功场中央，听着那一百六十多个人扯着嗓子喊"留三分"，忽然笑了。星海铺得很阔，而在那片星海之下，一个被判了死宫的少年，正教一百六十个同样被判了废物的人，怎么把力按在里头，像炭，像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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