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分头

十一月初五，夜。废院。

六个人围着一只炭盆。炭是云袖从内城饭店后门拾来的枣木炭，耐烧，烧到后来透出一股甜腻的焦味；盆边烤着六个粗面饼，饼皮烤得发黄，裂纹里冒出一点热气。

陆星野把话先摆出来：“明年今日之前，我们六个得能进藏经楼五层。可三百人的班，不能只靠五个人硬扛。从明日起，各练各的。”

他把分派说了：石岩收住土系做盾，云袖把五斤换成十斤做眼，晚晴学治经脉伤，百里舟记熟中垣地形、粮道、人口与星脉做脑，赵虎跟着练腿，他自己一天两千拳。

说完，没人接。

炭“噼”地炸了一星，火星跳到石岩手背上，他没躲，也没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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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当盾。”

石岩先开的口，嗓门比平时大，大到破墙都回了一声。

“俺跟着你打拳，一天打一千，打两年，俺也能打倒人。”他把手掌摊开，五根粗短手指张着，“凭啥让俺收？收了不就是站那儿挨打？”

“挨打不是白挨。”陆星野说，“你顶住一下，我们四个就多出半息。”

“半息能干啥？”

“能赢。”

石岩梗着脖子：“那俺也想赢。”

云袖第二个不干。她踢了踢绑在小腿上的沙袋——五斤，绳子磨得她袜口起了一圈毛。

“十斤？”她笑了一声，“老大，你见过我跑三十步的样子吗？我跑到第十步就开始喘，喘起来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见。你让我当眼？我这两只眼睛，瞪到天亮也就看得见三步远。”

百里舟一直没说话。等别人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平：“我这套东西，祖父教了我十一年。十一年里没派上过一次用场。”

“现在派上了。”

“万一派不上呢？”百里舟抬起眼，“我把三十六坊跑遍，把粮道、人口、星脉画满一本册子，画完发现用不上——那这一年，我就是在纸上过了一年。”

赵虎坐在最外圈，从头到尾低着头，手里捏着那根丢掉又捡回来的木棍。

轮到他时，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练了。”

石岩猛地抬头：“你说啥？”

“我这条腿，治好了也跑不快。”赵虎把木棍横在膝上，双手压着，压得木头发白，“你们五个各练各的，练成了是本事。我跟着，是拖累。我不是丙字班的人，我是……我是后来才来的。”

“你把木棍扔了那天就是了。”陆星野说。

“那是我自己扔的，不算数。”

苏晚晴一直低着头，用树枝拨炭。炭灰被她拨起来一点，浮在热气里。

“经脉伤，我不会治。”她终于说，“皮肉伤我敷得来，星源枯竭我也能补，可经脉断了、逆了、烧穿了——我不认得路。书上写的穴名，和我摸到的脉，对不上。”

她说完，屋里又静了。

陆星野坐在那里，一句话也接不上。

他心里其实没底。他不知道“做盾、做眼、做脑”这套话是不是自己编出来的，也不知道这样把六个人拆开练，一年后是变强了，还是散了。他只是怕——怕这五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某一天他倒下，身后一个人也站不起来。

这念头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就过去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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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石岩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头人。

木头人“咚”地砸在地上，铁箍撞出一声钝响。他喘着粗气走到木人前，蹲下，两只手撑住木人肩膀，把它拖回原位，然后——

他把手掌张开，又慢慢收拢。五根手指并到一处，指节贴着指节，掌根往前顶。

戊土星辉自丹田起，沿足太阴脾经上行，厚土纹甲片自腰腹一片一片咬合着叠到锁骨，土黄沉实，甲片边缘厚钝，压得他肩头往下一沉。那是通用铜铠的模板纹，工整、标准，换任何一个戊土系的学员，铠都长得一样。

他顶了一次。木人纹丝不动。

他又顶了一次，这一次脚后跟碾进冻土，肩胛一沉——木人底座“咯”地挪了半寸。

“俺收。”

石岩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俺收五指，当盾。可俺有个条件——俺顶开的口子，你得咬。”

“我咬。”

云袖也站起来了。她弯腰解下五斤的沙袋，掂了掂，扔进炭盆边上那堆沙里。

“十斤。”她说，“从明日起，我绑十斤跑城。跑到不喘，跑到耳朵里没有自己的心跳。跑到能听见三十步外谁在说我的坏话。”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反正我也不亏——腿练细了，好找婆家。”

赵虎“噗”地笑出声，笑完自己愣了一下。

苏晚晴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我去找祖父要医书。他给不给是一回事，我抄不抄是另一回事。藏经楼二层有一部《经脉救治》的残本，缺了三章，我把缺的地方自己填上。”

“填错了呢？”

“那就在我自己身上试。”她抬眼，声音不高，“总得有人是第一个。”

百里舟翻开册子，笔尖悬在末页：“中垣三十六坊，四条主星脉，十二处粮仓，八个水门。我用一年走完。走不完，就走两年。”

赵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慢慢把木棍放到炭盆边，靠稳了。

“那我练腿。”他说，“十里。今日走不完，我就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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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野起身，从矮桌上抽出一张纸——是奖励清单的背面，空白的那一面。

他把纸铺平，用炭笔写下一行字。

“入学第一年，十一月初五。丙字班六人，分头而练，一年为期。”

下分六行：石岩，收指为盾；云袖，负石为眼；晚晴，治经脉伤；百里舟，绘全城图；赵虎，日行十里；陆星野，日两千拳。

写完，他把炭刀递给苏晚晴。她在自己那行下面按了指印——指尖沾了炭灰，印在纸上是一枚清晰的螺纹。

石岩按得最重，纸都被按出了一个凹。云袖按完，故意在指印旁画了个小圈。百里舟按得端端正正。赵虎的手抖，指印拖出一道短尾，他看了看，没擦，又用力补了一下。

六个指印，一排。

陆星野把纸举到炭盆上烘干。热气把纸边烤得卷起来，墨迹慢慢定住，黑得发亮。

他伸手，五只手叠上来，第六只压在最上面。

炭火映着六张脸，个个都是黑一道灰一道。

“一年。”陆星野说。

“一年。”五个人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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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时已近子时。

废院门口的风比院里硬，吹得人衣服贴在背上。五个身影先后没进夜色：石岩往东，去把木头人再扶起来；云袖往南，说是先跑半圈；赵虎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可没停。

百里舟走在最后。经过陆星野身边时，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风吃掉：

“从今日起，我们六个是要分开走的。”

“嗯。”

“分开的人，最好拿。”百里舟停了一息，“他们不会再来揭发你是双生，也不会再改你的清单。他们会挑一个——挑云袖跑城的那条巷子，挑晚晴一个人去藏经楼的那晚，挑石岩夜里扶木头人的时候。”

陆星野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赫连昭上门那天，你说过一句。”他说，“用我身边的人。”

“那时候是三个人。”百里舟侧过脸，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现在是六个。”

他走了。脚步声在冻土上敲出几下，很快被风声盖住。

苏晚晴还站在门边。她似乎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袖口下，那枚旧玉佩贴着皮肤，隔着一层布，竟透出一点不该有的温。

“没什么。”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明天记得让我看你的手。”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怕被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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