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名额

十一月初七，院务处在旧院门口贴了新册。

一张黄榜，两尺宽，用糨糊刷在门板上，边角还冒着热气。榜上是丙字班的名册序位，从第一排到第三百零五。出战资格只取前五，替补一人，共六个名字。

黄榜前挤了三层人。

最上面那五个名字，丙字班的人认得三个：石岩、云袖、陆星野。另外两个——**钱庆**、**孙茂**——全院三百零五张脸里，没一个人见过。

“这俩是谁？”石岩挠头。

云袖仰着脸看榜，看了很久，忽然道：“不是我们班的。”

“怎么见得？”

“丙字班入院那日我抄过底册。”她指着榜，“底册上这两个名字排在戊字七号，跟我们一个屋。可我从没见他们睡过那张床。”

底下有人骂起来。骂声从榜前一路滚到院子深处，有人拿石块砸门板，被执事一鞭子抽散。

陆星野挤到最前，仰头看那六个名字。

第六个是赵虎。

---

“这不公平。”石岩当晚在东厢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凭啥他们塞两个人进来，我们就得让？”

“凭名册在他们手里。”百里舟坐在矮桌前，把六个名字抄下来，“昨日签押时，争的是‘以序位为准’。序位归谁管，我们没争。”

陆星野坐在门槛上，用布条一圈圈缠掌心。缠到第三圈，布上洇出红。

“那就不争序位。”他说，“争输赢。”

第二日一早，他去院务处。费敬听完，胖脸上浮出一点笑意，出人意料地痛快：

“也行。序位不服者，可于班内设擂，胜者列名。报院务处核销即可。”

“什么时候？”

“初九。旧院。”费敬蘸了蘸墨，“不过——擂台上打的是真架。伤了残了，院里不担。”

陆星野走出去时，云袖在门外等他，一听就变了脸色。

“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他们塞进来的人，真能打。”

---

十一月初九，旧院清空了半个院子当擂场。

沙地被霜冻得发硬，踩上去“咯吱”响。四周围了三百多人，人挨人，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

第一场，石岩对钱庆。

钱庆二十出头，瘦高个，一开口就是内城腔。他引星现铠：戊土星辉沿足太阴脾经上行，覆胸背与双腿，成一副铜铠半身铠，甲片是规整的厚土纹，一片咬一片从腰腹叠到锁骨，边缘厚而钝；背后无星图——借来的星，就只有这些。他捏土诀，肩甲厚土纹亮起，“银辉·镇山”推出一面磨盘大的土黄星盾，直撞石岩胸口。

石岩也现了铠。同样的戊土铜铠，同样的厚土纹，同样的半身——两个假星站在一处，像同一副模子倒出来的。

区别在于石岩没硬接。

他侧过半身，让盾擦着肋甲过去，甲叶被蹭得“嗤”一声响，尘土扬起。然后他往前一步，一拳捣出。

这一拳没有拳风。

没有风声，没有震响，连沙都没扬起来——力道全收在拳面一寸之内，下去才炸。钱庆胸口甲片“咔”地凹进去一块，人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冻硬的沙上，脸憋成紫红。

“收指。”石岩甩着手，指节上一层薄茧裂了，血丝混着沙，“俺练了半个月，就练这个。”

第二场，云袖对孙茂。

孙茂使锐金，辛金铜铠，通用锐金纹细密如针刺，指间星纹一亮，“银辉·百裂”炸出七点金芒，分射云袖七处。

云袖不躲第一点。她腕上绑着十斤石头，左手垂着不动，只把上身拧了半寸——第一点擦着她耳侧过去，割断一缕头发。

第二点、第三点到第五点，她全没躲开的方向，却全落了空。

围观的人看不懂，只有石岩嚷：“她咋知道往哪儿躲？”

“她不是躲。”百里舟说，“她看见他手腕先动。”

第六点、第七点连成一线射来时，云袖终于出手。她腕一抖，十斤的石头带着整条小臂甩出去，锐金星纹自腕至肘亮起，“银辉·百裂”凝成一点，不散不分，正中孙茂腕甲缝隙。

“叮——”一声极脆。孙茂腕甲脱扣，星辉散了。

他捂着手腕退到场边，脸色发白。

---

擂场上安静了几息，随即闹起来。

输的人不服。丙字班一个叫何九的少年，打了两场都败在第二回合，蹲在场边抱着头哭，哭了半晌忽然跳起来骂：“凭什么？我练了三个月！我一天没歇过！”

没人劝得动他。最后是他自己哭累了，坐在沙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让贤的是周同。

周同二十三岁，丙字班里年纪最大的一个，眼角已有细纹。他连胜三场，拿到第三个名额，站在场上喘着粗气，忽然把铠收了。

甲片一片片松开，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叹息。

“我不去了。”他说。

全场哗然。

“我星宫到顶了。”周同抹了把汗，汗珠顺着下巴滴进沙里，“二十三岁，铜铠二重，再练三年还是二重。你们不一样。”

他走到陆星野面前，把名额往地上一放，像放下一块砖。

“我替你们挡了三个月木头人，值了。剩下的，你们去。”

陆星野看着他，喉结滚了滚，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

最后一个名额，是赵虎的。

他来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新削的，棍头还带着树皮。头场霜之后，旧伤的腿在寒气里僵了三天，昨夜起他下床都要扶墙。

三百多人看着他一瘸一拐地上场，谁都没出声。

“你别。”苏晚晴拦在他前面。

“我站得住。”赵虎说。

“你的经脉——”她伸手按住他膝盖后侧那道旧疤，指下是一片粘连的硬结，“寒气一逼，脉就缩。你走上二十息，这条腿就废一半。”

“二十息够了。”

“不够。”

“够。”赵虎看着她，眼睛发红，“你们五个上场，我坐板凳坐到死，那我跟当年那个在云澜城笑他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双掌合拢，乙木星辉自丹田经手厥阴心包经升至掌心，青木回春铠的胸甲藤纹一寸寸亮起，肩甲如新芽抽出嫩叶；背后浮起一缕藤蔓虚影——真星才有的异象。她把掌心贴上赵虎的膝盖，绿光顺着那条僵硬的经脉往里钻。

“枯木逢春。”

赵虎浑身一颤，咬住牙。寒气被逼出一层白雾，从他裤腿下散出来。

“二十息。”苏晚晴收回手，额上已是一层细汗，“多一息都没有。”

赵虎把木棍往地上一扔。

棍子落在冻沙上，弹了一下，滚出三步远。

他站直了。膝盖在抖，抖了三息，然后一点一点顶直——他真站住了，站得歪，可没倒。

“我上。”

他引丁火星辉现铠：铜铠半身，通用尾火纹，甲片自肩胛延到腰侧，纹路规整无特征；他捏火诀，星源力自丹田涌向双足，“银辉·尾焰”在脚踝处炸开两点赤光，人像被弹出去一样冲上半步，一记低扫踢在对手小腿甲叶上。

只一记。对手踉跄，他自己的膝盖却先软了，单膝跪在沙上。

可他没倒。

场边静了一息，然后炸开一片吼声。石岩吼得嗓子都劈了，一边吼一边抹脸。

---

当晚定人。

名册六个名字：陆星野、石岩、云袖、百里舟、苏晚晴，第六个——赵虎。

百里舟用炭笔把六个名字抄在黄纸上，抄完，笔尖在“赵虎”二字上顿了顿。

“报院务处核销。”他说。

陆星野拿着黄纸出门，走到院门口，脚步停了。

黄榜上，第六行那个名字被人划掉了。

一道朱笔，横着抹过去，粗而重，几乎把纸划破。旁边批着八个字：

**腿疾未愈，不得列名。院务处核销。**

陆星野伸手摸上去。朱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点红，腥气很淡。

他抬头看向内城方向。灯还亮着，一层层铺到星象台底下。

风从院门灌进来，卷着沙土和油烟味。他忽然发现那八个字的笔迹他见过——就在五日前那卷挑战书上，“序位核销”四个字，撇捺收得一样紧，末勾挑得一样高。

同一只手。

他攥紧黄纸，纸角硌进掌心裂开的地方，疼得整条胳膊发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