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夜里。
阿灼从亥时开始就不对劲。
它蹲在陆星野枕边,一身赤毛全炸开,尾巴上的火苗烧得比平日矮,却抖得厉害。它不叫,只发出一种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陆星野伸手摸它,它一口叼住他的袖口,往门口拖。
“怎么了?”
它不松口,四只爪子在土里抠出四道印子。
陆星野披衣起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不对——不是霜气的干冷,是湿的,带着一点腥,一点腐,像死水泡了三天的铁。
他推开东厢的门。
旧院方向,最靠西那排宿舍的墙根下,浮着一层黑。
不是夜色。夜色是透的,那层黑是浊的,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往外爬,爬过之处,霜化了,砖缝里冒出极细的白汽。
“起来!”陆星野一脚踹开石岩的房门。
---
西排宿舍是旧院最破的一排,住着三十来个没分到铺位的人。此时院墙下已经躺倒三个。
守夜的老校役吴伯趴在井台边,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盏马灯。灯罩里的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泛着说不出的灰绿色。
黑雾是从枯井里涌出来的。
不是冒,是涌——像有人在井下往上顶。雾到井口先打了个旋,然后顺着墙根铺开,所过之处,砖缝里的苔藓瞬间枯成黑灰,铁钉锈成烂泥。
雾里有两点幽绿的光。
那两点光在雾深处浮着,一晃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看人。看不见形,只看得见那两点——幽绿、冷、没有一点活气。
何九躺在台阶上,已经现了铠。戊土铜铠覆胸背与双腿,甲片一片咬着一片,可黑雾贴上去的那一瞬,甲片上的厚土纹开始扭曲——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规整的模板纹被拉扯变形,甲缝里渗出黏稠的黑液。
“我的铠……”他伸手去擦,指尖一碰,黑液顺着指缝往里钻。星辉“哧”地一声灭了,像被掐断的灯。
石岩冲进去,双拳一沉,戊土星辉覆体,厚土纹半身铠成形。他捏土诀,“银辉·镇山”推出一面土黄星盾,往黑雾里一顶。
盾进去了。
黑雾没散,也没炸——它贴着盾面往里渗。石岩臂甲上的厚土纹立刻发涩、发灰,星辉被一口一口吞掉,整副铠的光在两息之内黯了一半。假星借来的星,撑不住这种东西。
云袖在院门口捏着金诀不敢上前:“那不是兽!”
“我知道。”陆星野已经跳下井台。
他闭目引星,双生星宫自丹田炸开,丙火壬水沿任督上行覆体:左肩赤羽纹腾起暗红,右肩玄渊纹旋开深蓝,胸甲双子星绞成死结,背后两团星辉虚影浮起来,把半个院子照出赤蓝两色。
他一拳轰进黑雾。
星纹自掌缘亮起,顺五指燃到指尖,丙火凝成一条赤鳞火蛇,鳞片层层张开——「赤渊焚」。
火蛇钻进雾里,只亮了一息。
那一息陆星野看得清清楚楚:火蛇身上的鳞一片片变暗,火不是被浇灭的,是被**吃**掉的。黑雾往火里一裹,火就熄了,连一点灰都没留下。
反噬顺着手厥阴心包经倒卷回来。他胸口那面镜子先是毫无反应——心口撞过了,一整息,它才跟着震了一下。慢了一息。
“噗”的一声,他喷出一口血,跪在井台边。
雾深处那两点幽绿,慢慢转向了他。
---
苏晚晴是从东厢跑出来的,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她扑到井台边,把陆星野往后拖了半丈。袖子里那枚贴身收着的玉佩忽然烫起来——隔着两层布,烫得她手腕一颤。
她没工夫去想它。
双掌一合,氐宿·天秤真星的乙木星辉自丹田升起,沿手厥阴心包经走至掌心,青木回春铠覆体:胸甲藤纹一道道亮起,肩甲如新芽抽出嫩叶;背后浮起一缕藤蔓虚影。她捏木诀,绿光炸开一片——
“青木护!”
绿光罩住井台边倒着的四个人。黑雾撞上绿光,稍微滞了一滞,随即仍旧往里渗。藤纹在苏晚晴的胸甲上一寸寸发黑。
“撑不住!”她喊。
石岩还在顶。他臂甲上的黑已经爬到锁骨,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的闷哼。
云袖咬牙冲进来,锐金星纹自腕至肘全亮,“银辉·百裂”炸出七点金芒——金芒入了雾,像七粒火星落进水里,一息就灭。
赵虎拄着那根木棍从后院冲出来,一脚踩空,重重摔在井台下。他爬起来还要往上扑,被百里舟一把拽住:“你上去就是喂它!”
黑雾已经漫过半个院子。
那两点幽绿,一寸一寸,往井台上挪。
---
就在这时,一团赤色从东厢门里射了出来。
阿灼。
它跑得四爪离地,尾巴上的火苗被风扯成一条直线。它没有冲向黑雾,而是先跳上井台,一头撞进陆星野怀里,赤毛炸得像个球,喉咙里那声呜咽终于出了口——“吱!”
陆星野半跪着,一只手把它按住:“别过来!”
阿灼挣开,转身面对那团黑。
它站在井台正中,尾巴竖起来。
然后那一小簇火苗,静了。
平日里那簇火总是跳的,橙红,暖,像灶膛里的一小撮炭。此刻它不跳了,笔直地立着,颜色从外到内一层层褪——外圈仍是赤,往里一寸转成极淡的金,再往里,一点蓝。
蓝得像深潭底下的光,像冬夜最冷的那颗星。
火苗涨大。
阿灼的尾巴尖往前一甩。
那点蓝被甩了出去。
——不,不是甩出去的。是它自己走过去的。
蓝焰离了尾尖,在半空中凝成拇指大的一点,冷冷地飘向黑雾。周遭的温度反而降了:石岩甲片上刚渗出的黑液结了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在灯光下成了白雾,井沿的砖“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黑雾触到蓝焰的那一瞬,没有炸,没有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嘶——”,像烧红的铁按在雪上。
然后黑雾开始**缩**。
不是被烧化,是被抽走。黑液、扭曲纹、那两点幽绿,全都被那一点蓝一寸寸吸过去,吸进去就什么也不剩——不冒烟,不结灰,只在蓝焰边缘留下一线极淡的白。
腥腐味变成了焦糊味。
“吱。”阿灼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四条腿在抖。
它尾巴上的火却越烧越稳。蓝焰在雾里转了一圈,像有人拿一盏极冷的灯,把院子照了一遍。幽绿的鬼火被它逼近,一寸寸暗下去,最后“啵”地一声,灭了。
井口的雾退了回去。
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猛地拽了一把,剩下的黑雾全部缩回井里,井沿上留下一圈焦黑的湿痕,摸上去是冷的。
院里死一样静。
只有马灯里那点火苗,慢慢从灰绿转回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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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野跪在井台上,两只手撑着地,血从鼻子里滴在砖上,一滴,两滴。他把阿灼捞进怀里。
阿灼的火苗熄了。
那簇尾巴上的火,头一回完全灭了,只剩一缕极细的青烟。它蜷在他掌心,浑身发抖,赤毛失去了光泽,眼睛半睁着,尾巴软软地垂下来。
“吱。”它叫了一声,很轻,像在告状。
陆星野把它按在胸口。他自己的两条胳膊像被细针从头到尾挑过,经脉里一丝力气也没有;护心镜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追着心跳,慢了一息,又一息。
苏晚晴跌坐在他身边,先摸他的脉,又去摸阿灼的心口。她指尖发抖,摸了两遍才敢开口:
“活着。”
石岩一屁股坐下去,臂甲上的黑液正慢慢干成一层壳,他抬手一搓,壳碎了,露出底下发白的甲片。他张着嘴喘,喘了半晌,忽然红着眼睛骂了一句:“……吓死俺了。”
云袖扶着墙站直,回头看向那口枯井。
井沿焦黑的湿痕还在,凑近了闻,是冷的。
“这不是井里自己长出来的。”她说。
百里舟蹲在井边,用炭笔在纸上画下井沿那圈焦痕的走向。画完,他把纸举到灯下。
焦痕不是乱的。
它沿着砖缝走,走出一个极规整的弧——弧口朝北,正对着内城,正对着星象台。
“有人把它引过来的。”百里舟说。
陆星野抱着阿灼,抬头看那口井。井底黑得看不见底,风从里面往上涌,带着那股没散净的腥。
他忽然想起那卷挑战书左下角的朱色压痕,想起黄榜上被划掉的“赵虎”二字,想起费敬指头上的墨。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阿灼往怀里又按紧了一点。
---
十五日。
复赛。
中苑人山人海,三千多个座位坐满,连站的地方都挤得下不去脚。观礼席在最北一排,铺着红毡,上头坐着甲字班导师、院务处主事,还有几个从内城来的铠师。
丙字班六个人站在入场口。
阿灼缩在陆星野肩窝里,尾巴上那一簇火重新燃起来了,只是比平日小,橙红,温吞,看不出一点蓝。它一整天没吃东西,只在陆星野掌心蹭了两下。
石岩在整甲,云袖在绑腕石,百里舟抱着阵图,苏晚晴一寸寸检查每个人的护心镜。赵虎站在最后,手里空着——木棍昨夜断在井台边了。
“看北边第三排。”云袖忽然低声说。
陆星野抬头。
观礼席北数第三排,靠栏杆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人手里把玩着一块东西,指尖一转,一转。
黑的。
令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翻过来时,背面朝上,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云袖的呼吸停住了。
“就是他。”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节攥得发白,“十月初我在院务处门口见过的那个——进院务处去的那个。”
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往入场口这边看了一眼。
他笑了笑,把令牌收回袖中。
铜锣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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