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改规

费敬念了三条。

第一条：复赛虽毕，丙字班班等未定，名次与奖励暂不生效，待院务处核定后另榜公布。

第二条：丙字班十月所获外院资源配额，因班等未定，暂由“本年度综合考评最优班”代领——甲字班。

第三条：西练场独占时段六十日、中品凝源药材六十份，随配额一并移转；复赛之赏，并入核定之列。

念完，他把纸卷起来，双手递给身后的吏员，像递一件已经办完的差事。

中苑大场安静了三息。

那三息里，能听见旗子抽在杆上的声音，能听见有人在很远处打了个喷嚏。

然后西侧看台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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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岩第一个红了眼。他往前冲了两步，被百里舟和赵虎一人一条胳膊死死拽住。他挣，厚土纹的甲片在肩胛处“咔咔”地咬紧又松开，脚底的沙被犁出两道沟。

“放开俺！俺去问他——依的哪一条规程！哪一条写着赢了还得再核一次！”

“石岩。”百里舟的声音很稳，手却在抖，“你上去，就是‘冲击执事’。”

“那就让他们写！再多写一条！”

云袖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睛一直钉在费敬手里那卷纸上，钉在纸的左下角。

“老大。”她低声说，“你看见了吗？”

陆星野没答。他看见了。

纸角那枚方印：边框的缺口，右下角那道被磕掉的茬口，和上月克扣回执、停发药材的核销单、暂停配给的告示、还有那卷挑战书上的一模一样。同一枚。不止——纸上“核销”二字的写法也一样，“自下而上”四个字末尾那一勾挑得多高，都是同一只手。

他站在台心，刚打完一场，血还没擦干净。鼻血干在唇上，结成一层暗壳；指缝里的沙和泥冻硬了，握拳时“沙沙”地掉渣。胸口的镜子追着心口跳，慢了整整一息。

“严教习。”他开口。

观礼席上，严松放下白瓷盏。

“规程第一百一十七条，”陆星野说，“写的是‘破纪录之班，赏外院资源一份’。没写班等。”

“没写班等，是因为班等写在别处。”严松语气平和，像在给一个迟钝的学生讲题，“第一百一十七条之赏，归于班等核定之后。丙字班班等未定，故赏未定。这不是夺，是核。”

“核多久？”

“核到该核的时候。”

“什么时候是该核的时候？”

严松没有回答。他抬手引星——银辉降下，沿周身经脉覆体，一副通用银铠成形：甲片一片咬一片铺满全身，银白流光，纹路是标准的羽翼纹，规整得没有一处出格；背后无星图，无虚影。假星银铠，千篇一律。

场内的空气沉下去，压得人肩头发紧。

陆星野没有退。他闭目，双生星宫自丹田苏醒：左肩赤羽纹腾起暗红，右肩玄渊纹旋开深蓝，胸甲双子星绞成死结，背后两团半人高的星辉虚影浮出来，把台面照出两片颜色。

就在两股星辉相距三丈时，严松臂甲上的羽翼纹滞了一滞——银光发涩，边缘散出细碎的灰点，像灯芯被风扑了一下。

严松的手指收紧，瓷盏“嗒”地搁回案上。

“丙字班，”他说，“不得在核定期间滋事。再闹，以‘扰乱院务’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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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阴了。

三百零五个人从西侧看台下来，一路走一路回头看那座空台。没有人吵。吵不动了。

旧院井台边站满了人，谁也不进屋。风裹着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墙，有人把脸埋进膝盖。

“散了吧。”

说话的是何九。他坐在井台沿上，脸色灰白，眼圈发黑——昨夜那口枯井的黑雾在他身上留了痕，眼下两团青，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他抬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赢了也是白赢。俺不练了。明天俺去求丁字班收人，扫街也行，反正都是扫。”

没人骂他。

这句话太实了，实得没人有力气反驳。

石岩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指节攥得发白。云袖靠着廊柱，腕上勒痕还在渗血，一句话不说。赵虎坐在门槛上，把伤腿伸直，膝盖“咔”地一声，他咬着牙没出声。

百里舟把六个人这十五天的账算了一遍，用炭笔记在纸上：

练阵九日，练拳四日，歇两日。石岩虎口裂了三回，云袖腕上勒断两根布条，苏晚晴治脉十四次，陆星野流了五次鼻血。

换来的是：一张纸。

他把炭笔掰断，断口很齐。

苏晚晴一直坐在陆星野旁边，替他缠手。缠到第三圈，布条上洇出红。她停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

“他们不是要赢你。”

陆星野抬眼。

“赢你，只要打败你六个人。”她说，“可他们今天做的，是让你赢完之后，自己发现赢了没用。打败一个人，他还会再站起来；让他觉得站起来也没用，他就再也不站了。”

风从院墙上刮下来，卷着灶灰和冷粥味。

陆星野把手从布条里抽出来，握了握拳。掌心那点赤蓝星芒被九叠敛纹压成薄薄一线，亮了两息，又暗下去。

“我知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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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院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甲字班。

岑锐走在最前，庚金系，铜铠二重，一双手常年套着嵌铁指虎，指虎上的铁片被磨得发亮。他走到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树下，站定。

他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木匣。

和乙字班那只一模一样。

“丙字班陆星野。”岑锐的声音不高，刚好让满院都听见，“甲字班陈情：院内小比第三项，丙字班五打一，未分胜负；复赛两局，丙字班以阵法取巧。甲字班不服，请设复仇一战。”

院子里静了。

“三日后，中苑大台。”岑锐掀开匣盖，取出一卷黄纸，“五对五。规程照旧。赌注另议。”

他展开纸，念。念到赌注那一段时，井台边有人站了起来。

“若丙字班负——丙字班名册核销，三百零五人并入丁字班，次年不得复班。”

念完这一句，他抬眼扫了一圈，才接着念下一句。

“若甲字班负——甲字班让出次年外院资源配额全份，班牌暂交院务处保管。”

两句话，一样长。

一样长，可不一样重。一边是三百零五个人的班，一边是一年的粮、药、练功场。

纸末署名：甲字班副首席宋珩。落款旁边压着一枚朱印，印泥新得发亮。

岑锐把纸往石碾上一铺。

“签押。”

石岩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老大——”

陆星野走下台阶。

他没有立刻拿笔。他先走到石碾前，低头看那卷纸，看得比谁都久——看纸的左下角，看那枚方印的缺口，看“核销”二字末尾那一勾挑得多高。

看完了，他伸手把纸卷起来，又慢慢展开，展给满院的人看。

“他们写的不是战书。”他说，“是他们缺的那一份名分。”

他把纸按在石碾上。

“名分这东西跪着求不来，打赢了也拿不回来。可输一次，就再没人记得你曾经有。”

他拿起笔，蘸墨，在丙字班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写完之后，费敬推来一碟朱砂。

陆星野摘下右手的九叠敛纹护腕，把掌心按进碟里。昨夜练拳磨破的裂口一沾朱砂，蛰得整条小臂发麻。他抬手，往纸上一压。

朱红里掺着一点暗色。

收笔那一瞬，双生星源在经脉里猛地一抽，像两根细针从肩胛挑到指尖。他咬住牙，喉结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指尖发白，膝盖微弯，撑着碾盘才没跪下去。

“三日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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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尽时，天已经全黑了。

陆星野走出院门，往东厢去。廊下的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昏昏的。廊柱后站着一个人。

澹台明月。

他仍旧一袭素袍，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站了很久。

“你看了那卷纸的左下角。”他说。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同一只手。”

澹台明月没否认。他往前走了两步，与他擦肩而过，停下。

“你以为他们今天改的是规矩。”

“不是？”

“规矩他们改了十年，改得很顺手。”澹台明月的声音很轻，“今天他们改的不是规矩。”

陆星野转过头。

“那是什么？”

“是人。”澹台明月抬起眼，“他们要让三百零五个人自己相信：站着的穷人不合规程。信了，就不用他们动手了。”

雪粒打在灯罩上，“沙沙”地响。

“所以你今天接的不是战书。”他说，“是三百零五个人还在不在。”

他说完就走了，素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积雪，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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