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侧门

祝鸢回到祝家的时候天还没黑。

她把三个数报了。

祝三娘坐在院里糊纸人的手。手是五根篾扎的，扎完要缠麻，缠麻的时候要一圈压一圈，压住了才不散。

她听完没有说话。

「肩、袖、身长。」祝鸢说，「三个数我记下了。」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

祝三娘把缠好的手放在架子上。

「记在心里好。」她说，「记在纸上的东西，别人能看见。」

祝鸢站在院子里。

西边的日头下去了，墙头上的瓦还留着一点热。她手上那一圈灰不烫，只是比别处的皮厚一点。

「娘。」

「说。」

「我今天晚上出去一趟。」

祝三娘把刷子放进浆糊盆里。

「你今天已经出去过一趟了。」

「我今天量的是衣裳。」祝鸢说，「我还没有跟人说过话。」

祝三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她低下头，继续糊第二只手。

「去吧。」

祝鸢出门往东走。

她走的是后街。后街比东街窄，两边是院墙，墙上头露出各家院里的树。走到中段有一道沟，沟上架着两块石板，石板中间裂了，裂口里长出草。

她踩着石板过去。

谢家的侧门在铺子西边。门板下头那块砖凹下去一指深，凹面是光的，光得发亮。

祝鸢在砖前面蹲下。

她用食指的第二个节比了一下。凹下去的深度正好到指节的一半。

她站起来。

侧门是两扇，只开了一扇。开出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光，光是黄的，是油灯的颜色。

她站在门边，没有敲门。

里头有人在说话。说话的是掌柜，声音压着，压得听不清字。另一个声音更低，只听得见有停顿，停顿的地方是有人在等。

她站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

侧门开了。

谢无咎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往街上看，两只手笼在袖子里，右手那只袖口先出来一截。他往西走，走得比白天慢。

祝鸢跟上去。

跟了七八步，他停下了。他没有回头。

他说她今天量了三个数，她娘让她记在心里。他说得没错。她今天袖子里只有一根线，没有带纸。带了纸的人不会把线绕三圈，绕三圈是为了收得短。

祝鸢走到他身侧。

「东家。」

「你不用叫东家。」

「那叫什么。」

「谢无咎。」

她问门框上那两个字是不是他刻的。他说是。她问为什么非要刻在门框上，他说空口说三天不能进没人会信，刻在门框上，人天天从底下过，过一趟看一趟，看三年就信了，信了才守得住。

她问三年里有没有人进过。他说没有。她问他怎么知道没有，他说他数过，数的是漏进来的。

她问漏进来的会怎么样。

谢无咎没有答这一句。

他往前走。走过两个铺面，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顶上有一线天。

祝鸢跟着拐进去。

「你昨天站在槐树底下。」他说，「你数了十六个人。」

「十七个。」

「第十七个是你自己。」谢无咎说，「你站在那儿，你自己没有数进去。」

巷子里没有灯。

走到巷子中段，谢无咎停住了，转过身。

「你明天不要来。」

「我明天来。」

「你明天来，我明天不出来。」

「那我后天来。」

谢无咎看着她。巷子里暗，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

「我母亲死在第三天。」他说。

祝鸢没有接。

死的人是第三天死的，进门的人是第三天进的。这两条都是谢家的规矩，前一条是防，后一条是收。防的是活人，收的是死人。

「你防了三年。」

「三年。」

「收的那一条，你等了三年。」

「等了三年。」

巷子那头有狗叫了两声，叫完就不叫了。

祝鸢站在原地。

「我今天量了你的身。」她说，「三个数。你没有问我要，也没有问我记在哪儿。」

「你记在心里。」

「你为什么不来要。」

「要来的东西不是我的。」

谢无咎说完这一句，转身往巷子那头走。

他的脚步声走远。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很短的一下，然后又往前去了。

祝鸢一个人站在巷子里。

这条巷子她没有走过。她往回走的时候数了自己的步子，从墙这头到墙那头，一共四十一步。第四十步的地方地上有一块石板，石板是新的，比旁边的石头白。

她走出巷子，往西走。

走到半路她想起来，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陈述，连「你明天不要来」也是陈述。

走到桥头的时候，桥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放着一只桶。桶里没有水，也没有鱼。

他手里拿着一根竿。

竿是直的。从竿头到竿尾一条线，中间没有弯。竿头没有系线，也没有钩。

祝鸢在桥上站住。

那人说她在谢家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站的时候影子往东，现在影子往西。他说他在这桥上坐了十二年，看人看了十二年。

祝鸢看着那根直竿，问他钓不钓鱼。

他说他钓。她说桶里没有鱼。他说今天没有。她说竿上没有钩。

「钩放到水里才有用。」那人说，「我不放。」

祝鸢往桥那头走。

走出三步，那人在后面开口了。

「姑娘，你身上有灰。」

祝鸢停住。

「你看得见。」

「天还没有黑透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人说，「你从谢家的巷子里出来，右手垂着，那一圈在袖口外头露了一线。」

祝鸢把手往袖子里收。

「收不住。」那人说，「灰这个东西，收不进袖子。」

她站在桥上，问他看不看得懂灰。

他说看得懂。她又问他猜不猜得出她算过几个人。

「三百多个。」那人说。

祝鸢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我猜了十二年。」那人说，「你手上那一圈，是算人的时候留下的。你算一个，它往外走一线。你算三个，它走三线。」

「那我算完了是什么。」

「算完了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

那人把竿提起来，桶里的空气晃了一下。

「没了就是不用再算了。」他说，「算账的人算到自己头上，就不用算了。」

祝鸢站在桥上。

天已经黑透了。桥下那条河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在石头底下走。

「你姓什么。」

「我不说。」

「你在这桥上坐了十二年。」

「十二年。」

祝鸢往桥那头走。

走下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石头上，手里那根直竿横放着，一头搭在桶沿上。

桶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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