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祝三娘在灶前叫她。
灶上没有火。锅盖搁在一边,锅沿上有一个豁口,是去年磕的。灶膛里剩着一点炭,炭是暗红的,不亮。
祝三娘坐在灶前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碗。
碗里是米汤。
她从碗里捞出一根线。
线是红的,红的吃了米汤就发暗,暗成一种沉下去的红。线不短,够绕三圈还有余。
「手。」
祝鸢把右手伸出去。
祝三娘捏着线的一头,在祝鸢食指上绕。
第一圈绕在第一节。第二圈压在第一圈边上。第三圈压在第二圈边上。三圈绕完,线还剩一截,她把那一截搭在手背上。
线是湿的,贴在皮上发凉。
「数到二十。」
祝鸢在心里数。
数到二十,祝三娘把线取下来。
她把线举到灯底下。
线上有三段是黑的。
第一段在第一圈上,最短。第二段在第二圈上,比第一段长一点。第三段在第三圈上,最长,黑得也最深。
祝三娘把线放在膝盖上,用手把它捋直。
「灰吃线。」她说,「米汤泡过的线遇上灰就吃黑。吃一段是一回。」
「三回。」
「三回。」祝三娘说,「三回线就把你的食指箍死了。再往下绕,圈压着圈,你就分不出哪圈是哪天。」
祝鸢看着自己那只手。
「我今天只摸了他一次。」
「你昨天摸了他的衣裳。」
「衣裳不算。」
「衣裳上留的是他的。」祝三娘说,「你隔一层布摸,摸的是布,布上沾的是他。那也是一回。」
祝鸢没有说话。
灶膛里那点炭响了一声,塌下去一层。
「第一天一回。」祝三娘说,「前天一回,今天一回。」
「三回。」
「一回一天。」祝三娘说,「你少了三天。」
祝鸢站在灶前。
她把手抬起来看。第一节一圈,第二节一圈,第三节上那一线比昨天宽了一点,宽出来的那点还看不出颜色,只是皮底下有一层暗。
「娘。」
「说。」
「我少了三天,是少在哪儿。」
祝三娘把那根线重新放回碗里。
线进了米汤,黑的那三段化开一点,把一小碗米汤染出三道灰色的丝。
「少在你的日子上。」她说,「你的日子是写好的一支。你算一次,那支短一段。你算三回,短三段。三段是三天。」
「那我的日子还剩多少。」
「我不知道。」
「娘算过。」
「我算不了自己。」祝三娘说,「你也算不了。这行里没有一个人算得出自己的日子。」
祝鸢站在灶前没动。
灶膛里的炭又塌了一层。屋里暗了些,灯芯爆了一下,爆出的那点火星落在灯台上,灭了。
「你今天下午摸了他。」
「摸了。」
「你摸之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祝鸢没有答。
「我说过摸人是三层。」
「我知道。」
「你知道。」祝三娘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她走到祝鸢面前,抬手。
那一巴掌落在祝鸢左脸上。
祝鸢的头偏过去,偏过去以后又正回来。她没有捂脸。
脸上是热的,热是从里头往外散的,散得很慢。
祝三娘的手垂下去。
她那只手在抖。抖是从手腕那里开始的,抖到指头,指头就收不住,一下一下地往掌心蜷。
「我打你了。」祝三娘说。
「我知道。」
「这七年里我第一次打你。」
祝鸢站在原地。
她记得前六回。第七回在院子里,她娘攥的是她的手腕。攥得很紧,四根指头压在食指那一圈上。
今天是第一次落在脸上。
「娘。」
「说。」
「你手在抖。」
「我知道。」
祝三娘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
灶上的锅是凉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锅沿,摸到那个豁口,指头在豁口上停了一下。
「我十九岁上第一趟轿。」她说,「二十二岁那年我摸了一个人的手,摸完手上就有那道疤。那一年我手里是一层。」
「一层。」
「我今天手里十九层。」
祝鸢抬起头。
「十九层。」
「我数不清了。」祝三娘说,「数不清了我就去看那道疤。疤不涨,疤留在那儿,我看一眼就知道我到哪儿了。」
「娘泡过手吗。」
「泡过。」
「泡了多少次。」
「十九次。」
祝鸢站在灶前。
「那你干净了吗。」
祝三娘没有答这一句。
她走到灶边,从灶膛里扒出一点炭,扒到灶门口,用火钳拨了拨。
炭亮了一点。
「我今天去谢家了。」
「我知道。」
「谢无咎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祝三娘从怀里摸出一片竹简。
竹简很旧,边缘发黑,串绳烂了一半,剩下几片还连着。上头刻了字,笔画很浅,浅到要斜着看。
祝鸢接过来,走到灯底下。
第一片上是四个字。
代者不还。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代者不还,代者的身就是债主的身;债还不尽,代的人就脱不了身。
祝鸢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代的人还不上,账就转到代的人身上。」她说。
「继续。」
「债不尽,代者不脱。」祝鸢说,「那个人要还的账只要还不完,他就一直走不了。」
「你懂了。」
「我不懂。」祝鸢说,「我懂的是字,我不懂的是他为什么要我看这个。」
祝三娘把竹简拿回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他让你看,是因为他知道你会问。」她说,「你问一句,他答一句。你要是问到这一句上头,他就会往下说。」
「那我要是问了呢。」
「你问了就接。」
「接什么。」
祝三娘把竹简收进怀里。
「接他的账。」
灶膛里那点炭彻底灭了。屋里只剩下灯。
祝鸢站在原地。
灯芯又爆了一下。
「娘。」
「说。」
「第六个也没撑住。」
祝三娘的手停在胸口上。
「你听谁说的。」
「我听你说了六个人。」祝鸢说,「七桩婚,你说的是六个。六个里有一个没撑住。」
「她命薄。」
「她是十九岁那年接的。」祝鸢说,「她姓周。」
祝三娘走到灶前坐下。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虎口那道疤在灯下是白的,白得发亮,边缘凸起来。
「你想当第七个。」她说。
「我不想当第七个。」
「你这两天做的事,件件都是往第七个上头走。」祝三娘说,「你去了他家,量了他的身,摸了他的袖口。你今天手上三圈。你到六圈就退不出来。」
「退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还能走出去。」祝三娘说,「你走出去,用柳姐的法子泡,一次松一圈。你到六圈,走不出去。」
祝鸢站在灶前。
灯里的油少了,灯芯的光矮下去一截,照不到墙角。
「娘。」
「说。」
「我今天晚上要去看那个纸人。」
祝三娘抬起头。
她看了祝鸢很久。
「你要看就看。」她说,「你看了不要问我。」
「我不问。」
「你今天不问,明天也要问。」
「我明天问。」
祝三娘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它在后院。」她说,「架子底下垫着砖,纸人怕潮。」
她进屋去了,门带上了,没有闩。
祝鸢站在灶前。
她走到灶边,把灯盏从灶台上端起来。
灯是油灯,灯盏是铁的,底下一圈油垢。她用手托着灯盏的底,托稳了才往外走。
后院的门没有闩。
她推开门,院子里黑着。灯只能照出三步远,三步以外是黑的,黑得连墙都看不出来。
木架在正当中。
木架是三条腿的。三条腿里有一条是后补的,补的那条比另外两条细,颜色也浅。
架上头站着一个人。
祝鸢往前走了两步。
它身上是嫁衣。
嫁衣是麻的,麻料织得粗,灯照上去,布面上有一层毛。它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是五根篾扎的,缠了麻,一圈压一圈。
祝鸢把灯举高了一点。
它的脸是画的。眼睛点了两笔,是墨。嘴唇上涂了红,红是胭脂兑的,兑的时候掺多了水,涂上去发粉。
脸是圆的。
祝鸢伸出手。
她先摸的是袖子。
料子是麻的。她翻过来看袖口里面那道锁边。
两根缯线。锁边歪的,走得快,一针赶着一针。
这是她娘的手。
她把手往下移,移到领口。
领口上也有一道。
这道不一样。
三股缯线,锁边密,走线的时候线头压在下一针底下。压住了才往前走,走完一圈,从正面看不出线头在哪儿。
祝鸢的手停在领口上。
这一道不是她娘的。
她把手拿开,往后退了半步。
灯举在她手里,火苗歪了一下,歪向门口那边,是被她退这一步带起来的风。
那个纸人站在木架上,脸朝着她的窗户。
风吹不倒它。它站了六年。
祝鸢站在三步外看着它。
「你身上这件。」她说,「有两个人的手。」
纸人不说话。
祝鸢把灯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头往上照,照在那张圆脸上。
那两笔墨在光里是亮的。
脸朝着她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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