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 祝小满的胎记

第八天早上，谢家那边没有动静。

第七天天亮点火，天黑以前按印的时辰早过了。街上没有来人，院门上也没有贴东西。六十两悬在半空，两头都够不着，就这么搁着。

灶上熬着粥，米下得少，水下得多。

祝小满蹲在灶前烧火。她个矮，够不着灶眼，得把柴托在手心往上送。送一次身子往前倾一次，右肩就随着倾出去一截。

祝鸢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

「别老往前倾。」

小满稳住了。

「我把你领子翻一下。」

祝鸢把手伸过去，把领口往边上扯。领子是去年的旧领，翻过来，露出小满的后颈和右肩。

右肩上有一块皮。

巴掌大，比周围的皮浅一截，是刚长出来的那种粉。边上翘着一圈细毛，翘起来的那几根一根一根立着，还没被衣裳磨平。

那块皮是新的。

昨天晚上她还给小满梳过头。梳子从后颈往下走，走到右肩那一块挨了一下，小满缩了缩脖子，说痒。那时候那块地方还是平的。

「这块是什么时候的。」

「昨天。」

「昨天还没有。」

「昨天晚上有。」

祝鸢把手按上去。

那块皮是热的。不是发烧的热，是皮底下一层东西在鼓，手按下去能觉出它在底下推。

「疼不疼。」

「不疼。」

「痒不痒。」

「有点。」

「你摸过没有。」

「我摸了。摸着是平的。」

「摸着是鼓的。」

小满不说话了。

祝鸢把袖子往上捋，看自己的手。

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指根上还压着半圈，压着。

那块皮的颜色跟第六圈是一个颜色，只是淡。淡得像中间隔了一层纱。

行当里老辈人有一句闲话，是闲扯的时候说过的，她那时候十岁，听完就忘了，现在想起来只记得半句：扛不住的东西，会往下落一层。

走到谁身上，谁替谁扛。肩是身上最吃力的地方，重东西总往那儿压。

小满低头看自己肩上那块，看了很久。

「姐，这东西叫什么。」

祝鸢没有答。

「它是不是跟着你走。」

「它不跟着我走。」

「那它跟着谁。」

「跟着近的。」

小满把耳朵往她这边靠了靠。

「那你等于把它放下来了。」

放下了。

「放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

小满嘻嘻地笑了一下。她笑完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灶沿上，肩膀顶着那块新的皮。

「姐，我也想有一块。」

祝三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边，看了一眼灶上，又看了一眼小满的后背。

「粥糊了。」

「糊了就糊了。」

「你吃不吃。」小满问。

「你吃。」

「我吃饱了。」

祝三娘走到灶前，把锅挪开。她挪锅的时候把左手背在身后，怕蹭到锅沿。

「小满肩膀上那块，你看见了。」

「看见了。」

「谁家的。」

「不是谁家的。」

「那它自己跑来的。」

「它自己落下来的。」

灶膛里还有一点火，火苗贴着锅底舔。

「后街那个空位，你明天带她去做什么。」

「去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去干什么。」

「占位子。」

祝三娘把锅盖盖好，盖住了灶上那口锅。

「她多大了。」

祝鸢没有答这一句。

「十四。」祝三娘替她说了，「你要是答得上，你就答。」

祝鸢把碗从案上端起来。

「娘。」

「嗯。」

「她要是来问，我不答。」

「你也不许哄。」

「我不哄。」

祝三娘把锅盖盖上。

祝鸢走到院里，坐在门槛上喝粥。院子里那摊黑灰昨天扫过一半，剩下的一角在墙根底下，风一吹起来一点，落在她鞋尖上。

她今天没有去桥头。桥底下是不是有人在钓鱼，她已经不在乎了。她要是不去看，那个人就永远在桥底下；去看了一眼，人不在，她就得想别的。

碗喝到一半，小满端着空碗出来，挨着门槛坐下。

「姐，谢家那个人还等你按手印。」

「等不到。」

「不按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前天去他家门口，他为什么不让你进。」

「他站着。」

「站着就是不让。」

「那他等的那个人呢。」

「他等的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小满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托着碗底。

「姐，你把手收一收。」

「收什么。」

「你老看手。」

「我看看不行。」

「你昨天看了一宿。」

祝鸢把袖子往下拉了一半，停在指甲盖底下。

「那我今天不看了。」

碗还有小半碗。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遍。

六圈。第七圈还没有来。

袖子里有硬东西，是那两颗钉子。她把袖口捏了捏，钉子响了半下就停了。

她想起她娘的手。娘的虎口上有一道疤，是旧疤，疤不涨，数不清数了就去看疤。娘那一代的东西落在手心上，她这一代的东西已经落到肩膀上。

位置换了一处，人就换了一层。

小满从灶房出来，站在门口，掀起额前的头发。

「姐。」

「嗯。」

「我这块皮，过几年会跟别的地方一样吗。」

「会。」

「一样了是不是就找不着了。」

「找不着。」

小满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转身回屋，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把右肩甩了两下。

「姐，我今年十四。」

院里的日头往上走，把门槛上的瓦片晒得发白。祝鸢看着她那个背影，右肩在旧领子底下拱着一块，拱的地方比别处鼓一点。

那块皮再过半年变成淡褐，再过十年跟周围的皮一个颜色，摸上去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它不是胎记。

胎记长在自己身上，长出来就跟着自己一辈子。这个是从别人身上挪过来的。

挪过来的东西会挪回去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谢家那笔悬着，后街仓库第七个位子还空着，牌上的钉眼还没有进灰。她娘说过，明天开始带她去后街。

碗底剩了半碗粥，凉了，上头凝了一层皮。她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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