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晌午,卫家的门开着,门框上那张红纸还贴着,只贴上头一角,下头翘起来一截,风一过就把翘的地方掀得更远,又落回去。门口没有白幡,也没有闲人看热闹,只有两个丫头站在门里的影子里,脸朝着街上,眼睛不看街上。
刁三爷走在前头,怀里抱着一叠红纸。
「他自己开的门。」刁三爷说,「昨儿夜里到这会儿,就出过这一趟。」
祝鸢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扫过了,扫得干净,扫帚在砖缝里留下一道一道的印。西厢房的门关着,东厢房开着半扇,阶下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浑的,面上浮着一层漂子,有人蹲在盆边上搓,搓一下停一下。
祝三娘走在她后头,两只手空着。
「我不到里头去。」祝三娘说。
「你不到,我进去。」
「你自己一个人进去。」祝三娘说,「头一回算活人,我教你一句,别的我不进那个门。」
祝鸢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背上,把指根那一圈盖住。
「哪一句。」
「别摸他。」
她回头看她娘。她娘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是往前看的,看的是院里那口井。
「身上几层了。」祝鸢问。
「你别管。」祝三娘说,「进去,看,出来。看完了出来,别让他知道你身上带着什么。」
祝鸢把脸绷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说。他问起几层,我就说我一个替嫁的能有几层。」
她抬脚往里走。
走了两步,她娘伸手拽了她袖子一下,拽得不重。
「那你就说你没几层。」祝三娘说,「说完了往里走,别回头。」
小满在门槛外头那块石头上坐着,抱着那只碗。碗里的粥早凉了,她拿勺子沿碗边刮。她没站起来,只把头往这边偏了偏,看了一眼院里那两个丫头,又把眼睛收回去。
祝鸢走过她跟前,弯下腰。
「在门口等。」
「我又不进去。」
「等。」
刁三爷先进院里报了一声。出来的是个老头,七十上下,穿一件深青夹袄,扣子系错了两颗。
「你就是祝家的。」老头说。
「不是我。」祝鸢说,「回去我们家,我娘说我叫祝鸢。」
「那你娘是祝三娘。」
「她是我娘。」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眼睛不往别处挪。
「人呢。」
「人在后街。」
「后街来的正经。」老头说,「进来吧。」
帘子掀开,进去是一间小屋。屋里比外头暗半分,窗纸破了一个角,破口在东北,风从那儿进来的。床靠北墙,被子里头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下巴,露出半张脸。床前搁一只碗,碗底剩的药汤已经干了一圈。灯座立在墙角,灯芯剪过,一次也没点着。床头墙上贴着一张喜字,纸是新的,新得四角还没起毛。喜字底下压着一只红布小袋,袋口用一根红线系着,系成死扣。这屋里两样东西对着:一个躺着的,一张贴着的,谁也没动谁。
她进门先在门口立了三息才蹲下去。死人进去先看铺盖,铺盖叠得整不整齐,就知道这一家子有没有人管死人。活人得先看门,门朝外开,门闩从外头插,插死了屋里就出不来。今日她要进这个门,所以她不看门,先看人。
人一动,被子底下那点印就散,散了还得重新落,重新落花的时辰比人躺着的短。等他再躺稳,日头已经挪过一墙。
祝鸢在床边蹲下去。客人坐着,干活的人蹲着,这上头她们家分得比谁都清。
「你把手摊开。」她说。
那只手先前就搁在被子上,先是动了一下,然后才一点一点摊平。
「别动。」
「我不动。」躺着的人说,「我躺了三天,从头到尾就在躺着。」
祝鸢把袖子又往上挽了半寸,露出一截小臂。
那人的眼睛跟着她的袖子走了一趟,跟着又落到被子上。他的手心里是干的,压下去那片坑,坑底下有一点湿,是汗,汗不多,够把布洇出一圈边。
祝鸢不看他的眼睛。她看的是被子。手心压下去那一片,被子陷出一个坑,坑的边上洇出一道印,洇出去一段,又往回收一点,收得不齐,过一会儿又洇。
祝鸢盯着那块陷下去的地方看了很久。
「你手底下那个印子。」那人说。
「在退。」
「你身上还热着。」祝鸢说,「热的东西印子待不久。」
那人不再说话。
「你手上有三样。」祝鸢说。
「我这一只手做了二十年木活。」
「不是木活。」祝鸢说,「是手底下压着的。」
腕子上一道,那是旧年磨的,边缘发毛。掌根一块,硬,是长年搬东西磨出来的,那块底下的皮是黄的,黄得不透。第三样在食指第二节,那一处看不出什么,只是被子上的印比别处多洇了一圈。
「第三样是什么。」
「浅的。」
「浅的是什么颜色。」
「浅的就是浅的,深成什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祝鸢说,「你这阵子躺着,一天比一天凉。凉下来印子就不洇了,往里收,收进去那块黄就往深里走。你手上如今还热着,所以它还往外洇。」
那人喘了一声。屋里静下来。外头阶下那个人还在搓,搓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盆里响一声。
「你怎么看我。」
「死人的账摊着,一块一块,低头数一遍就数清了。」祝鸢说,「活人的账不摊,它在人身上走,你走近一步它退一步,你站住不动它自己落,落下来的那一小片才看得。落多少,看他肯不肯。」
那人把眼睛往房梁上抬,抬了半寸就落回枕头上,落回去还压着房梁那一处。
「浅的那块,什么时候能变深。」
「变深了才算账。」
「怎么变。」
祝鸢蹲着,两只手搭在膝上。
「他点了头,那块就往深里去。」她说,「往深里去,才算账。除了他自己点这一下,没有第二条路。」
「点了头我要拿什么换。」
「你换不了。」祝鸢说,「你要是还能换来什么,你早就不躺在这儿了。」
那人不动了。
过了一阵,他闭眼,又睁开。
「我要是你。」
「你不是我。」
「我要是我就不挑。」那人说,「谁过来都行,我不挑人。」
祝鸢看着他。
「你挑。」
「我挑什么。」
「你挑的不是谁替你。」祝鸢说,「你挑的是别把你一个人撂下。」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躺了三天……」他说,「今日是第四天。」
「嗯。」
「我说一句。」那人说,「我今日说不出完的。」
「你说你说的。」
他的嘴张开了,气从鼻子里出去,出去得很长。眼睛抬着房梁,嘴动了几下,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有半截:
「别把我一个人……」
他停住了。
外头盆里的水又响了一声。
「后半句呢。」祝鸢问。
那人摇头。
「我说不出。」他说,「躺了三天,一句都没说出完的。」
祝鸢站起来,把袖子往下拉,拉到手背上。
她从头到尾没碰他。
她走到门口把脚停住,把头回过来。
「你今日点了吗。」
「没有。」那人说,「一个字都没点。」
「那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张了嘴。」
那人不出声。
「张嘴那一下我记在账上了。」
「记在哪儿。」
「记在那块浅的里头。」祝鸢说,「记了一半。」
出来的时候日头偏西,院子里的砖晒得烫脚。
院里那两个丫头换过一班了,这一班还是站在门里,脸朝外。木盆挪到墙根,水倒在地上,湿一片,等天晒。
小满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碗搁在膝上,勺子横在碗沿。
「怎么样。」
门槛里的砖被踩出两道亮,是这两日来来回回的人踩的。
祝鸢站在门槛上,没往院里走。
「还没写上。」
「写什么。」
「写肯的那一格。」祝鸢说,「肯那一格,他自己填了半格。」
小满往屋里看了一眼。
「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他没说完的那半句。」
小满把碗往腿上挪了挪。
「姐,那半句话我能不能替他说。」
祝鸢看着她。
「补不齐。」
「怎么补不齐。」
「他在里头说,那是他的账。」祝鸢说,「旁人替他补一句,那格上添的是旁人的手,不是他的手。账认他的手。」
「那怎么办。」
「等他自己说完。」
小满低下头,拿勺子沿碗边刮,刮了两下就停在那儿了。
「要说的时候他会说吗。」
「他躺了三天,今日是第四天。」祝鸢说,「今日说不完,明日就没人听他说了。」
小满没再问。
祝鸢把袖子往里按了按。那本账还在,指头隔着布摸到那道折,是昨儿夜里合账时折出来的。
「姐。」
「嗯。」
「他今日说完了,是不是就是我。」
祝鸢没有答这一句。
她弯腰把院门带上,门闩插进去,插到一半停住,又拔出来,重新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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