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高僧

趁完颜拓略一心怯稍为疏神的间隙，昙弘大师招数如蛛吐丝，如蚕织茧，一招紧接一招绵绵不绝，层层递进，拐击指袭，恢弘正大的招式，挟着天风海雨，惊涛巨浪，将完颜拓逼得步步后退，掌中巨刀已不复先前灵动霸烈。

再斗数招，昙弘陡然一声断喝，双臂运劲，连续砸出三拐，三拐中蕴满他浑厚的内力，当真是猛烈刚强，无坚不摧，完颜拓虽力大刀猛，亦被迫得后退三步。

昙弘紧接着又是一声佛门狮子吼，声震云霄，撼人耳鼓，乌木拐杖回风摆柳，呼呼呼，又是三拐连环，一拐比一拐猛厉，横扫千军的气势，又将完颜拓迫退三尺。

见对手连退，昙弘更不怠慢，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的真气瞬间凝聚右手食指，弹射出一缕锐如箭矢的劲气，直击完颜拓眉心！

完颜拓连忙闪身，但依然迟了那么一瞬，劈刀的动作猛然一僵，发出一声闷哼！他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左肩被指劲射中，裂开一个指洞，鲜血涌流，他瞳孔剧烈震颤，充满了惊骇与痛苦！

“苦海回头，尚有时机！”昙弘收掌立于胸前，汗如雨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威严不减，“若再执迷，今日便是你孽报临头之时！”

完颜拓剧烈喘息，如受重创的困兽。他盯住昙弘，眼中疯狂暴戾依旧，但心底深处已刻入深深的忌惮与惊惧。二十年前那差点要了他性命的一掌，今日这震撼心魄的一指，让他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武功与这老和尚还有一定的差距，特别是那“洞金指”神功，自己实在无力抵挡！

完颜拓狼目转动，飞速转念：现在的老和尚虽然略胜一筹，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继续死磕，凭自己的神力和强壮的体魄，硬功全力施为，或可耗尽和尚的体力与真元，拖残这七八十岁的老家伙，但这老秃驴更有可能拼着性命不要，也能将自己击杀于此！

“老秃驴……等着！”完颜拓心中波浪翻滚，一番寻思、衡量，从喉咙里挤出不甘的怨毒，看了看受伤不起的风乘云，目光中满是贪婪不舍，但看见昙弘凝功蓄势，杀气凛然，只得一跺脚，庞大身躯爆发出惊人速度，几个纵跃，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村民们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全都松了口气。

昙弘老僧的目光落在重伤的风乘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走到风乘云身边，用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扶他躺平。”

王虎、赵三连忙小心翼翼照做。

老僧盘膝坐下，取出一个陈旧木盒，内里整齐排列十数根细如牛毛、长约三寸、闪烁温润光泽的金针！

拈起一根金针，手腕微沉，金针没入风乘云胸前要穴，只留一小截金芒微颤！

紧接着，第二针，哑门穴！第三针，巨阙穴！第四针，神阙穴……

只见他手指翻飞，每一针皆精准刺入生死大窍！

一股暖气如阳春细流，随金针缓缓注入风乘云的经脉，所过之处，阻塞的气血开始顺畅，震移的脏腑被柔和力量牵引归位，胸口那火烧般的剧痛竟开始消散！

风乘云呼吸渐趋悠长平稳，苍白脸上渐渐恢复血色。

当第九根金针刺入风乘云头顶百会穴时！昙弘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灰败，一口逆血压抑不住，喷溅在冰冷岩石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他方才施展全力与完颜拓搏杀，虽然胜了一招，但其本身真元耗损极大，特别是“洞金指”更是耗费元神，完颜拓的剁岳巨刀发挥出来的威力不逊雷霆，已让他五脏受震，内腑受伤，方才强行压住，此时再耗费神元以“金针渡厄”秘法，为风乘云疗伤固本，饶是老禅师修为精深，也引发内伤，难以支撑！

“大师！”王虎等人惊呼。

昙弘恍若未闻，只缓缓用僧袖拭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平静，看着第九根金针。随着此针落下，风乘云周身要穴被无形串联，热流回转循环，持续温养修复其四肢百骸。

昙弘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碧绿色的泛着清香的药丸，拈起一粒，让风乘云吞下，他自己也服下一粒。

他又疲累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来到黑豹身边，细细的察看它的伤势。还好墨将军身赋异禀，不同于寻常豹子，皮粗肉厚，筋骨强健，完颜拓击在它身上的一刀一掌，虽让它痛入骨髓，却并未造成太大的内伤。昙弘抚摸着它，默运玄功，一股温阳热力，注入黑豹体内，巡游着在周身走了三遍。昙弘又从怀中取出一些药粉，涂抹在它肩胛伤口边缘，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以示安慰。

做完这一切，老僧才缓缓收手，脸上光华尽褪，如耗尽灯油的古灯，只余无尽的疲惫和沧桑。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鹰愁涧上方，仿佛触手可及。涧底深处，血腥气与松脂燃烧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凝滞在狭窄的岩隙中，沉重得令人窒息。

昙弘大师静坐如古寺中蒙尘已久的泥塑佛像，闭目养神，运转体内真气疗伤。

风乘云静坐在他身侧，胸膛的起伏已趋于平稳，脸上的死灰色渐渐褪去，血色渐渐丰润。

黑豹墨将军伏在一旁，肩胛处伤口涂上药粉后，已止血消炎，痛苦渐消，身体被昙弘用真气治疗，康复更快，一双金眸半开半阖，警惕与疲惫交织，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空气中呵出团团白雾。

王虎与几个尚有余力的汉子，沉默地收集着散落的兵刃和柴枝，在裂隙深处燃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舔舐着潮湿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微弱的热力勉强驱散着砭骨的寒意，跳动的火光将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赵伯佝偻着身子，将一块烤得微温的兽肉干，小心翼翼地递到昙弘面前，恭声道，“大师，您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昙弘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曾如古潭般深邃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他微微摇头，道：“老衲调息片刻即可。此物，分与妇孺吧。”

赵伯不敢再劝，默默收回肉干。裂隙中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火焰的噼啪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风啸还是溃兵游荡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诡异。

一直伏在风乘云身侧的墨将军，突然昂起头颅！半阖的金眸骤然圆睁，射出两道凌厉如电的精光！它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弓，喉间滚动起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森白獠牙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呜——嗷！”

这声突如其来的咆哮，就像巨石投入死水！

王虎等人惊得骤然跳起，手忙脚乱地抓起身边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紧张地望向裂隙入口。就连静坐如石的昙弘，也猛地睁开双眼，射向洞外。

“沙…沙沙…！”

轻微如枯叶摩擦地面的声响，从裂隙入口外的积雪上传来。那绝非溃兵沉重的脚步，也非野兽奔踏，一听便知是身负上乘轻功之人，正悄然掩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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