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逃生

昙弘大师枯槁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昏死过去的风乘云身上，又看了看萎靡不振的墨将军，双目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惜与无奈。他深吸一口长气，用尽残存的气力，右手食指再次抬起，朝着裂隙入口的方向，凝聚起全身剩余的真气，凌空点出——

一声脆响，如古寺玉磬清鸣！

数日来的低温气侯，使得天寒地冻，鹰愁涧入口顶端已凝结悬垂着一块巨大冰凌，被昙弘用洞金指神功击中，应声而碎，无数碎冰哗啦啦轰然坠落，在狭窄的入口处堆积起一道寒光闪闪、犬牙交错的冰棱屏障，暂时阻断了通路！

“走！”昙弘微弱的声音嘶声大叫，“带他…走！到林姑娘那里……”话未说完，他枯槁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一倾，一大口暗红粘稠的淤血狂喷在冰冷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大师！”王虎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吼！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将风乘云扛在自己宽阔的肩上！铁柱等几个精壮猎户也立刻上前，抬起几乎陷入昏迷的昙弘。

“走！听大师的！”赵三嘶哑着嗓子，声音却带着磐石般的决断，“背上云哥儿和大师，护好女人孩子，快走！快啊！从后面那条小路走！”他指向裂隙深处一条被积雪掩盖的隐秘小径。

求生的本能烈火般在绝望中点燃！村民们七手八脚地背起昙弘和风乘云，搀扶起妇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道冰棱屏障后方的岔道！

“拦住他们…”仇笑痴捂着扭曲肿胀的手腕和血流如注的肩头，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疼痛而扭曲变形，恶鬼似的嘶嚎。

朱万贯与冷千山如梦初醒，强压着各自的伤势，忍着剧痛，就要追击——

“嗷—！”

一声低沉微弱、却依旧充满了暴虐的咆哮，战鼓般响起！

萎靡不振的墨将军，竟再一次挣扎着，用颤抖却顽强的四肢，缓缓地从地上支撑了起来！它头颅艰难地昂起，尽管双眸黯淡，却依旧死死锁定欲要追击的玄阳三煞！染血的鬃毛因愤怒而戟张，獠牙龇出，喉咙深处滚动着低沉而悲壮的的咆哮！

那庞大颤抖的身躯，似一道用不屈精魂铸就的黑色壁垒，死死堵在那道冰棱屏障之前！那姿态分明是告诉三煞——此路不通！若要过去，必先踏过我的尸骸！

玄阳三煞看着墨将军虽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着骇人煞气的威武身姿，感受着那即便重伤垂死也未曾熄灭的凶悍意志，再看看自身三人同样伤痕累累、疲累不堪的状况，一股寒意竟从心底不可抑制地升起！三人面面相觑，竟一时被这头异兽的神威所慑，不敢轻举妄动！

墨将军双目死死盯住三人，见他们都气息萎靡，疲惫不堪，不敢上前挑衅，它竟似胜利般微微晃了晃头颅，发出一声傲然的呜咽。然后缓缓转身，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众村民退却的方向追了下去。

它终究天赋异禀，筋骨强健远超凡俗野兽，虽接连遭受完颜拓和仇笑痴两大高手的打击，却都未伤及根本要害。奔跑起来，速度却依然远超常人。

风雪如刀，鹰愁涧东南密林在铅灰色苍穹下显得混沌迷茫。

王虎背负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风乘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深雪中跋涉。身后，铁柱背负着气息奄奄的昙弘大师，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幸存的村民互相搀扶着紧跟其后，妇孺的呜咽被呼啸的风雪无情地吞噬，只剩下满眼的恐惧与麻木。

金国溃兵与玄阳宗魔头的獠牙，狰狞地吐着死亡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缠绕着这支难民队伍的脖颈。绝望似冰冷沉重的铁链，寸寸绞紧，几乎要将所有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黑豹墨将军从后面赶来，头颅不时回望，防备着敌人从后追来。它虽是野兽，却很通灵，知道此刻自己责任重大，担护着众人的安全守护之责，竟硬撑着受伤的身体，为众人殿后防护。

“虎…虎子哥…”少年小石头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声音抖颤得厉害，“大师和云哥儿……林姑娘…真…真能救好么…”

王虎咬紧牙关，将肩上风乘云的身体向上托了托，沉声道：“能！一定能！林姑娘医术通神，大家都是知道的！大师和云哥都是铁打的汉子，阎王不敢收……撑住，就快到了……”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坚定，却难掩深处的忧虑。

“烟！有烟！”队伍前方，一个村民发出嘶哑而狂喜的呼喊！他颤抖的手指，指向左前方密林深处——一缕淡青色的烟痕，正袅袅升起。

“是烟！那是寒潭小筑的炊烟！林姑娘一定在药庐……”

濒临崩溃的队伍瞬间爆发出了力量，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缕在风雪中飘摇的炊烟！

绕过卧牛巨石，数间木屋倚壁而建。屋旁古松参天，侧畔清潭幽洌。屋顶覆着厚厚的松针茅草，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与奇异兽骨。

一道由坚韧藤木编织的篱笆，在厚厚的积雪中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篱笆之外，几畦被冰雪覆盖的药圃轮廓依稀可辨，枯萎的茎秆在寒风中摇曳，倔强地勾勒着曾经盎然的生机。

当王虎一行人浑身血污、泥泞地扑至篱笆外时，那扇松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林曼羽。

一身素旧青布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清减的面容带着一种冰雕玉琢般的沉静。手中握着一柄黄铜药杵，杵身犹带着药草的清香。

在看到众人的刹那，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清冷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痛，但她的声音却如寒潭的水，清泠而稳定，没有丝毫的慌乱与彷徨：“快进屋！”

这屋子是林曼羽与昙弘大师付居所，也是施诊开药的地方，虽颇简陋，但空间还算大，几十人拥挤在一起，倒也容纳得下。屋内弥漫着松脂清香与浓郁的药草气息。简单的矮榻、粗糙的石案、摆满瓶瓶罐罐的药架、燃烧着松柴发出噼啪声响的火塘……与外面冰天雪地的死亡世界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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