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点检

点检的规矩，山下的孩子从小背得滚瓜烂熟：净手、进殿，站到丹炉前头，让炉里那团仙缘之火看你的血。

那火认得血，血里有什么，它照出什么。照不出名堂，就灰溜溜地走；真要照出点什么——那就有享不尽的福。

大殿里冷，冷得不像是有活人的地方。

青砖上结着霜，踩上去咔吱咔吱响。

那炉铜鼎一人多高，炉膛里的火却通体无烟，也不晃，跟一只睁着的眼似的，一动不动地盯住进殿的人。

殿里殿外明明挤满了人，可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只有火苗若有若无地、一下一下舔着炉壁，像在数着什么。

阿厌排在人堆里，前后都是山脚下的熟脸——卖菜的、种地的、还有另外俩个跟他一样刚下更的。都揣着同一个心思：万一那火多照自己一下，就翻身了。

他蹲下去拢裤腿，摸出烟袋，想点一袋。旁边那伙计拍他手：“哎哎，这里不许——”

“老子是在你家啊？”阿厌嘴上硬，到底还是把烟袋塞了回去。

他松松垮垮站在队尾，支着耳朵听。前面那些被“照”过的人，一个个出来，脸都发灰，垂着头往山下走，谁也不吭声。也有刚进去时还昂着头的，出来时就像被人抽了脊梁，整个人塌了半截。

阿厌看得清楚——这赌局，十赌九输。只是不知道剩下那一注，是不是赢？

他忽然想起老吴那句“它等这声，等七年了”，心里莫名地，又紧了紧。

轮到他了。

他一步三晃地蹭上去，那副泼皮相一点没收拾。

他没净手，昨夜的灯油还沾在指头上，黑乎乎的。炉边道士皱着眉头看他，阿厌倒不在乎，嬉皮笑脸地把手往炉火边一伸——指尖还没够着，那火，突然动了。

那团不知多少年没动过的火，忽然往前探了一下。

不是烧旺。是探——像一条饿久了的狗，闻见了什么稀罕味儿，先竖起了耳朵。殿里“刷”地静了，连刚才的嘀咕声都没了。

火又探了一次。这回，它整个朝阿厌这边倾过来，火舌几乎是舔着他指头尖过去的，阿厌手一缩，抬眼朝那鼎看过去。

炉膛里，那火不再是清清白白的一团了。

它成了一片极深的、近乎黑的青，绿汪汪的，像三九天冻透的潭水，沉在炉底稳稳地烧。整座大殿，像罩进了一层薄薄的青雾。那颜色，满殿没有一个人见过。

后面一个年轻道士手里的银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是什么血脉——”

长老睁开了眼。

他看阿厌的眼神，让阿厌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那不是看人。那是看一样终于寻着了的好东西的眼神。长老慢慢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阿厌面前，抓起了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纤细，却稳得没有一丝抖。

“你叫阿厌？”长老说，声音竟带了点颤，“你当真是我龙虎山，遗落在外的种。”

殿外轰地炸开了。

“打更的穷小子？”

“这是先贤残脉！命里有大运啊——”

人堆往前挤，想看清这个“先贤残脉”长什么样；有人脸色白了又青，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阿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长老攥着的那只手——攥得极紧，有点生疼。

他后背那件更衣，早被汗溻透了。

他不傻。他守了七年夜，见过太多“好东西”是怎么被人盯上的——先是被捧起来、架起来，最后是被切开、用干净。那些养起来的金贵东西，没一个落着好下场。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今早老吴犯病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鼓一响，它就当你叫它”。

原来这火，跟那面墙，是一个路数。是个钩子。谁的血让它看上了，谁就被勾住。

“那个……长老”阿厌开口，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声音却软下来，谄媚得换了一个人，“小的就是个打更守夜的，粗手大脚的，哪配得上什么先贤。这火想是照岔了……”

长老看着他，笑了。

那笑很慈祥。慈祥得让阿厌后脊梁上，一丝凉意顺着脊椎，一整条地爬上来。

那是“好东西”落进自己手里的满意，慈祥不过是挂在外头的一层壳。

“守夜？”长老说，攥着他的手又紧了三分，“往后你守着的东西，可比一宿的空街，金贵多了。”

阿厌被拉着往里殿走。他又回头看了那火一眼。

火还是那片幽深的青绿。它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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