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的城门贴着三张告示。
最上面那张是沈砚。画上的人比他丑,比他老,眼睛画得像两条鱼。
进城的人排着队,盘查的兵丁拿着画像一个个对。
苏挽走在前面,头上戴着帷帽,纱垂到肩上。
“你那药,”沈砚低声说,“到底送到哪儿?”
“先送你进去。”
“怎么送?”
苏挽把帷帽的纱往下压了压,走到队尾,跟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说了两句话,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老汉把担子交给她。
苏挽挑起担子,回过头:“跟上。”
沈砚跟在她后面,弯着腰,替她扶着扁担的另一头。
兵丁看了一眼。
“哪儿来的?”
“陈家湾。”
“挑的什么?”
“药材。”
兵丁用刀鞘拨了拨筐上的布,一股药味散出来,很冲。
他捂住鼻子,挥手。
“过去。”
信阳是水陆总汇。三条河在这里汇成一条,码头连着码头,船桅密得像林子,站在岸上看过去看不见水,只看得见桅杆,和桅杆之间挤出来的那一线天。
铁衣盟的总坛在城东,一整条街都是他们的。
苏挽订了两间房,隔一道板壁。
沈砚放下东西就要出门。
“你去哪儿?”
“铁衣盟。”
“他们满城贴着要拿你。”
沈砚把手按在门框上。
“所以要趁白天去。”
苏挽看了他一会儿,把帷帽摘了。
“我跟你去。”
“不用。”
沈砚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我认得路。”她说,“我上个月来过。”
沈砚站在门口,人没出去。
“上个月?”
他往前跟了半步,苏挽已经走出门去了,脚步没有停。
苏挽已经走出门去了。
他们没有去总坛。
霍青带他绕了三条巷子。
“总坛在城东一整条街都是我家的。”他说,“那条街上有六只耳朵,其中三只是我爹的,另外三只不知道是谁的。”
“你爹知道你要带我来?”
“他知道我今天要出门。”霍青说,“他没问我去哪儿。”
转过第四条巷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搭着一个棚,棚下堆着木料和缆绳。一股桐油味从那边飘过来。
“船坞。”霍青说,“我爹一年有三百天在总坛里数银子。剩下那几十天,他都泡在这儿。”
沈砚停住了。
“你爹不在总坛的时候,那条街上的耳朵就少了?”
“耳朵不在人身上。”霍青说,“耳朵在砖缝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沈砚还站着。
“他要见我可以叫他出来。”
“他不会出来。”霍青说,“他出来,就得有人把他抬进去。”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转身进了棚子。
霍青在码头边的船坞里等他。
船坞很大,堆着木料和缆绳,一股桐油味。二十几个工匠在修一艘船,锤子敲得很响。
霍青就坐在船骨底下,面前摆着一坛酒,两只碗。
他二十七八岁,穿的是短打,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全是旧疤。
看见沈砚,他笑了。
“你就是那个把剑穗扔了又捡回来的?”
沈砚跟上他。
“这事你也知道?”
“黑石岭那八个跑回去,全信阳都知道了。”霍青斟了两碗酒,“凌云剑宗出了个不要命的。人家扔剑穗是跟师门决裂,你扔完了又捡——我就想不通了。”
沈砚没有动那碗酒。
“那八个回去跟谁说的?”
“跟我说的。”
“那你为什么还见我?”
霍青把碗放下。
“因为我想当面问一句。”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问。”
霍青把碗放下,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师父是不是疯了?”
沈砚的手停在桌上。
霍青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十年前,顾长风来过一次信阳。”
“来做什么?”
“他没有进城。”霍青说,“他在城外的船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他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霍青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着沈砚。
“他问:如果仇家的儿子长大成人,你杀不杀。”
船坞里的锤子还在响。
沈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船骨上,敲了很久他才开口:“仇家是谁?”
“我不知道。”霍青说,“他没说。”
“你怎么答的?”
“我说杀。”
沈砚抬起眼睛。
霍青说:“他说那就别让他长大。我当时当他是说笑。”
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船骨上。
沈砚盯着自己面前那碗酒。酒面上有一层浮灰,是船坞里的木屑落进去的。
他端起来,喝了。
很辣。
“霍盟主。”
“叫霍青。”
“霍青。”沈砚说,“我师父十年前问你这个,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十年前我不认识你。”霍青说,“现在我认识了。”
三十万两饷银的事,霍青是这么说的。
“镖是我们接的。箱子是我们封的。”
“押运的人呢?”
“不是我派的。”
沈砚抬起头。
“那十七个人,”霍青说,“是我盟里的老人。三个月前他们告假回乡,我批的。”
“他们回去了吗?”
“没有。”霍青说,“他们去了黑石岭。”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拢。
“我一直以为,”他说,“是有人在他们走过之后,把雪清了一遍。”
霍青摇头。
“没有车队。”他说,“黑石岭根本没有车队走过。”
沈砚愣住了。
“三十万两银子,三十辆车,六十匹马。”霍青说,“这么大一趟镖,雪地上会留下什么,你比我清楚。”
“什么都没有。”
“因为没有。”霍青说,“银子压根没上路。一两都没动。还在我的库房里。”
船坞里很热。桐油味呛人。
沈砚坐在那里,把这一路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
破庙。三家渡。黑石岭。苇荡。野渡。
“江湖上传的是血河堂劫的。”
“是我传的。”
沈砚抬起眼。
“为什么?”
霍青没有马上答。他伸手在桌子上蘸了酒,画了一道线。
“三十万两,是朝廷的饷银。”他说,“账上写着剿匪善后,拨给七大派。我这趟镖,是替他们送。”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把一小片干了的桐油抠了下来。
霍青把头转过来。
“我把银子留下了。”他说,“我爹要我交出去。”
“交出去给谁?”
霍青把碗里剩的酒喝了。
“沈砚,”他说,“有些话说出来,我爹就得死。”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
工匠们收了工,锤子声停了。
霍青站起来,从船骨上取下一件事先压在那里的东西——一张纸,折了四折。
“这个给你。”
沈砚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押运单。铁衣盟的印,日期,路线的单子,末尾盖着一个方印。
沈砚看那枚印。
“这个印,”他说,“不是铁衣盟的。”
“不是。”
“那是什么?”
霍青把两只碗收起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三个月,只知道三件事——这批银子不是银子;这趟镖不是镖;这十七个人,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沈砚猛地抬头。
“你说他们告假回乡。”
“花名册上是这么写的。”霍青说,“可我上个月派人去他们老家问。他们家里说,人三个月前就回来了,待了两天,又走了。走的时候穿的是新衣裳。”
船坞里只剩海潮一样的风声。
霍青走到门口,背对着他。
“沈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那趟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送到,”霍青说,“那它是给谁看的?”
回去的路上,苏挽一直走在沈砚前面半步。
走到半路,她停下了。
“我去抓药。”
“我陪他去。”
“你先回去。”
沈砚没有让开。
“苏挽。”
沈砚应了一声。
“你上个月来,见的也是这个人?”
苏挽没有答。她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沈砚跟了上去。
他跟得不好。他左臂有伤,脚步重,只能隔着半条街。
她进的是一家药铺。铺面很小,柜台后面是个瘸腿的老头。
她进去了很久。
后来老头把她领到后堂,放下帘子。
沈砚从侧门的缝里看进去。
后堂点着一盏灯。
老头坐在苏挽对面,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沈砚只听见一半。
“……上月那趟,我误了期。”老头说。
“我知道。”苏挽说,“你误了三天。”
“路上不太平。”
苏挽用指节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老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叠得很小。
“谷主的话,”他说,“我带到了。”
苏挽把纸收起来,没有打开。
“谷主还问,”老头说,“药引找到了没有?”
苏挽顿了一下。
“还在找。”
“谷主说,”老头慢慢地说,“人等不得。”
苏挽低着头。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小。
“我知道。”她说。
老头把纸收回去,没有完全收进袖子。
“还有一句。”他说。
苏挽抬起眼。
老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把身子往前压了压。
“谷主让我问第二遍。”他说,“那半块玉,你到底合了没有。”
苏挽的手在桌沿上停住。
后堂的灯芯爆了一下。
“合了。”她说。
老头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
“你父亲当年不让你合。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他说,合上就回不去了。”
老头把纸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把桌上那盏灯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想看清她的脸。
“姑娘,”他说,“你父亲还在谷里等信,他等的是一句准话。”
“我知道。”
老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你知道什么?”老头忽然抬高了声音,“你知道玉合上以后会怎么样?你知道那半块玉在谁手里?你连谷主让你送到谁手上都没问过——”
他停住了。
后堂安静下来。
苏挽站在灯下,手里还捏着那只打开的药包。
她把药包重新系好,打了个结。
“我问过。”她说,“四年前问的。”
老头张着嘴。
“我爹没答。”她说,“他不答的时候,就是答了。”
沈砚退出去的时候,撞倒了一只竹筐。
筐里是晒干的陈皮,滚了一地。
他没有捡。
他站在巷子里,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药引。
他想起野渡那个夜里,她替他换药时说的话。那时他以为那是句玩笑。
原来不是。
回到客栈,天已经全黑了。
苏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包药。
“换药。”她说。
沈砚坐在床边没动。
“怎么了?”
“没事。”
她蹲下去,解他左臂上的布条。
解到一半,沈砚忽然开口。
“你师父的病,”他说,“很重?”
她的手停住了。
后堂那盏灯的光还留在她脸上。
她手上的布条一直没有松开。后来她说:“你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
“我要救他。”她说,“他把我养大。”
沈砚在床上坐直了。
“用我?”
苏挽没有抬头。
“是。”
屋外有人在敲梆子,一慢两快。
沈砚把手抬起来,放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又放下。
“药引在哪儿?”
苏挽抬起眼睛。
“你问我?”
“问你。”
“你不该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弯了弯嘴角。
“苏姑娘。”
他点了下头。
“你已经不忍心了。”
苏挽把嘴唇抿住了。窗外那一慢两快的梆子敲过去了,又敲回来一遍。
“那走吧。”沈砚说,“药在哪儿,我们去找。”
苏挽盯着他。
“我说过一句,”沈砚说,“人,我今天带走。”
他停了半息。
“这条也算。”
苏挽低下头,继续解那条布条。
她的手很轻,解开一层,又一层。
屋外又敲了一遍梆子。
她一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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