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一早,执事堂在扫东边那条路。
沈砚走过青石场的时候看见的。八个执事弟子,从山门东边的侧门出去,一路往山下扫。扫帚是新换的,竹枝还是青的,扫在冻硬的路面上,唰、唰,一声压着一声,声音很齐。
那三百六十阶上只有两个人在扫。小七是其中一个。
沈砚站在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小七扫到阶底,直起腰来。
“师兄。”
“嗯。”
“执事堂今天扫东边那条。”
“来客。”
小七把扫帚换到另一个肩上。
“一年扫几回。”
“有客就扫。”
“今年扫过几回。”
“这是头一回。”
小七想了想。
“来的是谁。”
“药王谷的人。”
“药王谷是什么。”
沈砚往东边那条路看了一眼。
小七也跟着看过去。路从侧门出去,斜着往山下走,走了没多远就进了林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比山还高么。”小七问。
“不知道。”
“比山上的殿还高么。”
“不知道。”
“那它在哪儿。”
“在南边。”
小七“哦”了一声,把这件事记下了。
“药王谷的人来做什么。”
“掌门要见。”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掌门一年见几个客。”
“两个。”
“去年呢。”
“去年一个也没有。”
小七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客几时到。”他又问。
“初三。”
“初三午后么。”
“午后。”
“那我初三早上把阶再扫一遍。”小七说,“阶上不能有雪。”
“阶上本来就有人扫。”
“我扫得干净。”小七说,“雪化了我先知道。”
他又问:“客走了以后,这条路还扫吗。”
“不扫。”
“明年再扫么。”
“有客就扫。”
小七把扫帚往肩上顶了顶。
“那要是明年也没有客呢。”
“那就不扫。”
“路会荒的。”
“会。”
“荒了以后,”小七说,“还认得出来么。”
“认得出来。”
小七没有再问。他把扫帚扛回肩上,往阶上去了,扫帚拖在身后,在雪上留下一道帚痕,一条压着一条。
东边那条路是后来凿的。
那三百六十阶是开山的时候就有的,从山门口一直竖到半山腰,谁上山都得从阶上过。客路是六十年前凿的,为了让上山的人不必走阶。路是碎石铺的,宽,平,沿着山腰往东绕出去,绕到东面那片缓坡上,再折回来,从半山腰接上阶顶。
长的是客路,比阶长三倍。三倍的路,换来一路不抬脚。
沈砚初二那天走了一遍。
他从侧门出去,顺着路往下,走过两片林子,走到东面那片缓坡。坡上风小,雪积得厚,一脚下去到小腿,拔出来的时候雪从靴口掉进去,化了,凉。他往上走,走到半山腰那个转弯。
转弯前面是崖。崖边拦着半人高一道石栏,青石的,栏上的雪被人抹过一层,抹得干净。站在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底下那道阶——三百六十阶从雪里竖起来,从山门口那两扇黑漆大门起,一阶一阶往上,竖到半山腰,中间没有断。
整条客路上,只有这一个地方,能看见那道阶。
他在石栏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搭上去,搭了一下就收回来——栏上是凉的。
然后他从原路下去。
初三那天,他午时刚过就到了山门口。
天阴着,雪下得不大,是那种落下来半天化不掉的雪。他站在侧门里,斗篷抱在怀里。
那是她的斗篷。青灰的,下摆少了一块。
他在屋里叠过三回。头一回叠出来是个卷,第二回叠出来是个包,第三回才叠成方——四个角对齐,压平。她那天夜里就是这么叠的,叠完放在他膝盖边上。
侧门里还站着两个守山的弟子,一个捧簿子,一个空着手。捧簿子的那个看了他两回。
“师兄,”他问,“等人?”
“奉命。”
“哦。”弟子把簿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宋执事初三回来,簿子上写着。”
“嗯。”
“是客?”
“是客。”
“什么客。”
“药王谷。”
弟子把笔在簿子上点了两下,停住。
“簿子上没有这一行。”他说,“执事堂的单子昨儿夜里送来,上头添了一行,写的是——客一人,药王谷,住西院。就这一行,没写名字。”
“嗯。”
“师兄知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
弟子把簿子合上,垂手站好,不再问了。
午时往后,山道上有动静。
先上来的是两个青袍弟子,走在前头;隔了十来步是宋执事;宋执事身后跟着一辆骡车,车上没有货,赶车的把鞭子搭在肩上,懒懒地走。车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走在地上,没有坐车。
她穿一件青灰短袄,外面没有罩斗篷。风雪从坡上灌下来,顺着领口往里走,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肩上落了一层雪,没有拂。
她走到山门外,站住了。
站住的时候她抬起头,往上看。
山门后头就是那道阶。三百六十阶从门里往上竖,竖到半山腰就进了雪里,上头的看不见了,只剩底下这一段,一阶一阶,很硬,很清楚。
她看了很久。
宋执事在门里等着。他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姑娘走这边。”
沈砚站在侧门里。
昨天执事来传话,传的是掌门的话:她上山那天,你去门口站着;她上来,你走在她前面半步;不许说话。
她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他转过身,走在前面。
半步。他走得慢,慢到她跟得上。石子路在他脚底下响,在她脚底下也响——两种响法不一样,他的沉,她的轻,轻的那一种总比他慢半拍。
走了十来步,她在后面开口了。
“这条路,”她说,“是给人走的。”
沈砚走在前面半步,没有应声。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那道阶上,人是要跪的。跪着上去的叫悔过,走着上去的叫客。她走的是后一种。
“你不用走这么慢。”她又说。
他没有停,只是把步子匀了匀——匀成他能匀的最快的一种慢。
雪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她把领口拢了拢,跟着走。
客路从侧门出去是一段缓坡,缓坡上没有别人,两边的林子把风挡住了大半。她跟在他后面半步,一路上鞋跟磕在石头上,声音很脆;磕完了她慢一下,他也慢一下,那半步还在。
路在半山腰上,一会儿钻进林子里,一会儿又钻出来。钻出来的地方能看见山下——山下那一片白一直铺到天边,白里头有几处墨点,是镇子。
走了三里,到了东面那片缓坡。再往前,就是半山腰那个转弯。
转弯前,沈砚站住了。
他站的位子是石栏旁边。站住的这一下,他把身子正正地挡在那儿——石栏在他背后,栏外那道阶,也就都在他背后。
她跟上来,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
她没有看他。她往左边挪了一步,绕开他,走到石栏跟前。
石栏外面是崖,崖底下就是那道阶。她扶住栏杆,往下看。
看了很久。
底下那道阶上没有人。扫过的地方雪薄,露出青石的颜色;没扫到的地方积着,一阶一阶,像一道一道的白线。阶顶那一段进了云里,看不见头。
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跟着她往下看。
他跪过这道阶。跪到第一百四十阶的时候,他扶了一下石栏,掌心底下摸到那道刻痕;跪到两百一十阶,跪不动了。那天从头到尾,山上没有一个人下来看他。
现在他站在客路上,从旁边这条路,看那道阶。
从这一边看过去,那道阶是斜的。
雪落在石栏上,落在她手背上;化了的那些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流进袖口,洇开一圈。她另一只手撑着栏,指头扣着栏沿,扣得发白。
他不能说话。
风从崖下上来,把她肩上的雪吹掉了。她一直站着,站到日头偏西——光斜着落在阶上,一阶一阶,亮一道,暗一道。
她把一只手从栏杆上拿开。
“你跪了多少级。”
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
“两百一十。”她说,“我数到两百一十的时候,你还没有跪完。”
风把崖下的雪卷上来,卷到石栏上,散了。
“后来我就没数了。”她说。
她把手也拿下来,转过身,走回路上。
“那天你跪完,”她说,“天已经黑了。我在墙根站着。”
“走吧。”
西边的客舍是早收拾出来的。
屋子里的炭盆是新的,盆里已经烧上了炭;被褥晒过,叠在炕上;窗纸上新糊了一层,糊得很白,白得能看出糊纸的人弄湿过两回手。执事在门口那里交代山上客人的规矩——用饭的时辰,用水的去处,各处殿宇不可自行走动——交代完要退。
她问了一句。
“掌门什么时候见我。”
“回姑娘,”执事说,“小的不知道。掌门没说。”
“那我等着。”
“是。”
“山上的客人,”她又问,“都住西院么。”
“回姑娘,客少。”执事说,“西院一年开不了两回。”
“上一个是几时。”
“小的记不清了。”执事说,“小的上山才六年。”
她低下头,把袖子里的手往里收了收。执事躬身退了下去。
沈砚把她送到门口。他站在门槛外头,把怀里的斗篷放在门槛上。
四个角对齐,压平,跟他叠完的时候一样。
放完他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后面的门开了。
“沈砚。”
他站住了。
她站在门槛里,低头看门槛上那件斗篷。她弯腰,把它拿起来。
“门槛上不能放东西。”她说,“门槛是让人跨的。”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抖了两下斗篷,把上头那点雪抖干净。
“山上的灯,”她说,“比镇上少。”
他站着。
她转身进去了。
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执事到厢房来了一趟。
“师兄,”他站在门外说,“初四卯时,印匣归位。掌门令师兄去议事殿门口站着。”
“知道了。”
“还有一件。”
“说。”
“西院那位,”执事说,“掌门明日午时见。”
沈砚站在门里。
“掌门还说——”执事顿了一下,“不用师兄去。”
“知道了。”
执事退下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出了院门就没有了。
客舍的灯亮到很晚。
沈砚的厢房在东边,隔着一片院子。他推开窗,能看见西边那一格窗纸上的光,黄黄的,不动。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了。
第二天是初四。天没亮,他就上了悔过阶。
阶上又落了新雪。他一阶一阶往上走,走到第一百四十阶。
石栏上那道痕还在。三寸,起笔重,收笔是飞的。
痕前面的雪,被踩实了一小块。
那块雪上的印子朝崖那边——鞋尖对着石栏,脚跟在后。印子很浅,是新雪盖上去的,盖住了一半,只露出前半只鞋的形。
沈砚蹲下去。
他把自己的一只脚放在那个印子旁边,比了比。
鞋比他的小。
小七扛着扫帚上来了。
“师兄。”
“嗯。”
“你在看什么。”
“一个脚印。”
小七蹲下来,眯着眼找了半天。
“看不出。”
“快没了。”沈砚说。
小七站起来,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撑了撑。
“师兄,你为什么要看一个脚印。”
沈砚蹲在雪里,没有答。
小七自己想了想,把扫帚扛起来。
“那这一段我不扫了。”他说。
“为什么。”
“扫了,就没了。”
他往下走了两级,站在阶边,把扫帚拄在地上。
“师兄,”他说,“昨天那位客人,夜里出来过。”
沈砚把头抬起来。
“我夜里扫阶,”小七说,“见她从西院出来,往上走,走到一百四十阶,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你没有拦。”
小七把扫帚拄得更稳一点。
“她是客。”他说,“客想去哪儿去哪儿。”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落一层,化一层。
“她还问我一句话。”
“问什么。”
“她问我,石栏上那道痕,是谁刻的。”
沈砚蹲在雪里。
“你怎么答。”
“我说不知道。”小七说,“我是真不知道。”
“嗯。”
“她听了,就没再问。”小七把扫帚往地上一顿,顿掉帚头的雪,“她笑了一下,说——她知道。”
他把扫帚扛回肩上,往阶上去了。扫帚在阶上一响一响,越响越远。
沈砚还蹲着。
他想起昨天午后,她站在山门外,抬头看那道阶,看了很久。他那时候以为她是在看山。
他也想起她进门以后说的第一句话:这条路,是给人走的。
她说的是这座山——走阶的人,和走路的人,不是一样的人。
她上山来,是掌门请的;她走这条路,是掌门定的。
可她在夜里,一个人走到了一百四十阶。
雪又下起来了。
沈砚蹲在那儿,没有动,一直蹲到那个印子被新雪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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