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东门的告示是昨夜贴的,墨还没干透,风一过就有一角翘起来,行人过路总要伸手按一下。那张纸上写的是论剑台前一夜的事,落款盖了青冥与凌云两家的印:凌云散人沈砚,于论剑台以邪术伤青冥执法,事后经查与血河余孽有涉,行文缉拿,知情者赏银三十两。
沈砚站在榜前把三十两那三个字看了两遍。他昨夜还在台上被千把剑举过头顶,一夜之间,这三十两就换了主人。
守门卒认得他,昨夜在台上见过。他把长枪往城门中间一横:“散人,请回。”
“好。”沈砚转身便走,走得干脆。
卖炊饼的老汉正在收摊,看见他,把案上最后两个饼收了回去,没吆喝,也没看他。街上有人笑,笑声不大,是那种见不得人也不忍心笑太响的笑。
石头是从城里跑出来的,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雪里拉出长长一道印。他没哭,只把一样东西举得很高。
那是一块乌木腰牌,被掰断了,断口很新。
那半块本不该在他手上。腰牌是沈砚自己的,昨夜被押下台时收在了青冥的匣子里,今早却出现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断成两截,断面还沾着新雪。有人把它送到石头手里,也让人带了一句石头听不懂的话:拿回去给他的砚哥。
石头一路攥着它,攥得手心都黑了。
凌云剑宗的人是在城外的官道上等他的。
来的是个青衣弟子,年纪不大,牵着一匹没有鞍的马,见了沈砚,先看了他腰上空着的位置一眼,才开口:“沈师兄。”
“我已经不是了。”
“那我改口。”那弟子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双手递上,“师兄,请看。”
沈砚接了。文书不长,末尾是掌门的印,血色朱砂盖得很正:他沈砚,自入凌 云外门以来,行止不端,暗通旁门,今由执律堂议决,除名削籍,自即日起,不再是凌云门徒。
文书末了还有一行小字:这十二年,其师从未加意约束,任其自流。
沈砚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
风吹得纸角翻起来。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师父把他带下山,头一句话说的是“规矩”;想起扫雪那十二年,师父只教他立雪、封云、带月、压雪、崩崖,说剑上有缺,别急着补。师父从来不说约束。
“字是谁签的?”他问。
“掌门。”那弟子抬起头,眼里没什么恶意,只有一点为难,“师兄,我不知道别的。只知道今早掌门看完台下抄来的谱,说了一句‘他自己走偏了’。”
沈砚把文书折起来,收进袖里。他没有争,也没有摔。十二年里他最信的就是这个门,如今门亲手把他名字划掉,反倒比台上那些剑更让他想得通些。
“你回去告诉你掌门。”他说,“我师父教我的五剑,我一招都没改。他若说这叫走偏了,那这五年,另一个人教我的那些,也该算走偏了。”
那弟子听不懂,不敢接,只低头:“师兄保重。”
马蹄声远。沈砚站在原地,把断成两截的腰牌接过来,摸了摸断口。
那木头的纹路他认得。牌是师父给的那年冬天,师父在雪山上削了两块边角料,一块刻“沈砚”,一块空着,问他要不要刻个别的什么在空的那一面。他当时说不用,师父也没坚持,就把空牌挂在了他腰上。十二年,那一面一直空着。
如今两块都断了。空的那一面,摔在官道的雪里,不知被谁一脚踢进了泥。
远处城门那一声“城门要关了”被风送过来,闷得像隔着一层雪。沈砚忽然想起论剑台上那把铜印还带着温热,想起台下石头喊“天下第一”的声音还在耳边,可这一路上,他始终没有回头。
药王谷的人是在破庙里等他的。
苏挽先进去,后脚跟进来的那个人,一进门就把庙里残存的半炷香按灭了。谷里的人进庙先灭香,这是规矩。
“红药。”苏挽叫了一声。
那女子抬起头。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截小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留下的青点。她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苏挽的手,最后看苏挽的袖口——那里鼓着一小处,装着那瓶引子。
“师妹。”红药说,“谷主让我来,带你回去。引子拿出来,验过,配上《血河图》那一角,你还是谷里的人。”
苏挽停在原地:“我若不回去。”
“十三年前从谷里出去的三个人,”红药往前一步,“一个死在一个叫落马镇的地方,一个死在雪原上,还有一个,把我师父带走了。”
她说到“我师父”三个字时,声音平得像在报药名。沈砚听得心里一沉——苏挽的师父,十三年前被自己师父带走的那一个,原来就是她两个人的师父。
红药的目光落到沈砚身上,把他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右手上。
“虎口裂了,腕上还有旧伤的痕。”她说,“你这条右臂,撑不到三十招。”
“师姐。”苏挽往前半步,挡在沈砚前头,“他要带我走,先问过我。”
红药笑了一下:“你替他挡在门口的样子,倒是比你十二年前稳。”
红药出手没有杀意,这是沈砚后来才想明白的。
她先动的不是手,是袖。一层极细的药粉从她袖口贴地铺开,青灰色的,无味,贴着地面往沈砚脚边走。沈砚退,脚下不敢沾,剑已出鞘,第一招【立雪】压住那片粉的走势,剑身上的光斜斜切过去,把粉末逼在一条线上。
“好立雪。”红药赞了一声,指尖一送,两根细针已经到了,“可你不该站着接。”
她第二招是【引痛】。沈砚没有被针碰到,可肩头骤然一麻,是药粉顺着方才那一线逼过来的气,钻进了伤口。虎口那道裂口猛地一跳,痛得他手腕一沉。
第三招紧跟着来:【封脉】,点他右腕。沈砚左手扶住右腕,退后半步,剑交到左手;第四招【带月】从左手起,斜撩她下盘,红药后撤半步,指尖一弹,一枚药丸擦着他耳根过去,钉在庙里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第五招。”红药说。
沈砚【压雪】劈开迎面撒来的第二把药粉,剑气把粉全压回她那一侧,可她的【封脉】已经封了。他右臂一麻,剑从手里掉下去,插在雪里。
从动手到落剑,二十七招。
红药弯腰把剑捡起来,横着递向他:“压雪压得比我师妹还稳。”她顿了顿,“她十二年前,压不住。”
苏挽这时候才开口:“师姐。”
红药没回头。她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塞进苏挽手里,按了按她的腕骨。
“谷主让我带一句话。”她说,“当年替你爹收尸的那个人,如今还在找那座坟。”
说完她转身出庙,青布衫在雪里一晃就没了影。
沈砚弯腰去捡剑。右臂抬不起来,他用左手扶了半天,扶着扶着,人靠在柱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苏挽蹲下来,先按住他左腕数了两下,又按右腕——右腕没知觉了。她撕了自己里衣的一截,蹲着缠他的虎口,缠三圈,用牙咬住布头拽紧。
“他没杀我。”沈砚说。
“我知道。”苏挽把布头掖进他掌心,“他要是想杀你,你连二十七招都走不到。”
沈砚低声道:“我今天才知道,你师姐针法这么高。”
“她不是我师姐。”苏挽说,“她是药王谷这一辈里,针法最高的那个。她要是有心要我的命,我早死在这庙里了。”
她说完这句,忽然闭上嘴,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
玉玲珑是在午时进的城。
她抱着琴,进了城东那家最大的茶楼,上了二层,要了一壶酒,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一根弦一根弦地拨。每拨完一段,就有人过来问她买不买消息。
她卖的第一条:昨夜论剑台上,凌云散人连挑四派,五招定胜负。
她卖的第二条:散人身边那位青衣女子,是药王谷的人。
她卖的第三条,价钱最高:散人今日出城,城门外的告示上写着三十两。
三条卖完,她把酒钱也收了,把琴往膝上一横,闭上眼。
楼梯上有人上来。她没睁眼:“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他的右臂用布吊在胸前,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我要问什么?”
“你要问我,昨天台上我为什么没说。”玉玲珑说,“你昨夜在台上使出那三剑的时候,我就在台下第三排。你赢得干净,赢得满堂彩。我要是那时开口,满堂的人都会记得是谁先说的——青冥认定的是你,认你的也是我这一句。我不傻。”
“那你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卖三回?”
“因为我改主意了。”玉玲珑睁开眼,“我卖了十二年的消息,只有一回卖得不成买卖。十二年前有个血河堂的人,托我递一句话,价钱谈妥了,我说了,那人第二日就死了。他叫苏九娘。”
她停了停。
“他名字跟你只差一个字。他死的那天,问我买消息的人姓谢。”
沈砚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慢慢白了。
“姓谢的如今还活着。”玉玲珑说,“他这两年一直在找一份东西,找的是《血河图》。我在北边的人上个月看见过他,他身边跟着一个青灰布半枚印的袖刀客。他要的东西,一半藏在你们身上,一半——在北边一个坟里。”
她把琴往怀里拢了拢。
“所以你欠我一条消息。今日这一条,我送你们,不要钱。”
“为什么送?”
“因为我要活着。”玉玲珑说,“他找的东西若找齐了,第一个要灭口的是听雨楼。我卖消息卖了十二年,头一回想站在买的那一边。”
她起身下楼。走到一半回头,添了最后一句:“劝你们往南走。北边是他的地方。”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桌上那壶没喝完的酒吹皱了。
沈砚和苏挽谁也没有动。往南是药王谷,往北是那个姓谢的,往东是青冥与凌云两家的告示。天都城的雪还在下,落在茶楼窗台上,一层压着一层,谁也不肯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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