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那座石屋比他们想的近。
雪盖住了墙根,只露出半截檐口和一道朝北开的门。门板上没有锁,是一根横木从外头虚搭着,搭得很松,一推就开——搭的人知道会有人来,也知道来的人不会客气。
门开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一盏豆油灯搁在门槛内侧的砖上,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的一点,照不了三步远。灯旁边有一只碗,碗里是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中间压着半粒粟。
“留了灯,也留了水。”苏挽蹲下去看那碗水,“人走了。”
“他知道我们要来。”
“他知道有人会来。”苏挽用指尖碰了碰冰,“不知道是谁。”
沈砚站在门口没动。他右手垂在身侧,右肩的布已经透了,三天里没有换过。屋里比他想的暖——不是烧了火,是墙厚,是那种长久不住人、只靠土和石头攒下来的暖。
“你进来。”他说,“我在外头看。”
“你不进来我不进去。”苏挽站起来,“万一屋里的人不在,我一个人在外头站一夜?”
沈砚没再争。他左手按在鞘上,跨过门槛。
屋不大,中间一张石桌,两把椅子,墙角一张床。床上铺着棉絮,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掖了。桌上摆着一只砚台和一支笔,笔尖朝下扣着。
然后沈砚看见了墙。
十一张纸。和他上回在岭上那间石屋里看见的一样的东西——盖着苏九娘方印的纸,一张压一张地贴着,从东墙贴到西墙,齐胸高。四种笔迹,四种墨色。
只有一处不同。
最靠门口的那一张没有了。墙上有四道比周围浅一层的方框,四个角上还留着纸角撕下来时带出的纸毛。
“少了一张。”苏挽说。
“有人比我们先到。”
“不。”苏挽的手指在那四个空框上按了一圈,“不是先到。是那张纸一直就不在。”
沈砚走到墙边,数了一遍。十一张,每一张上都盖着方印,每一张的背面都透出字迹。少的那一张在第四张和第五张之间——它不在头也不在尾,是从中间抽走的。
抽走的时候,那张纸的左右两张往中间靠了靠,靠得很齐,像有人在抽纸的时候顺手替它把邻居也理平了。
“这屋里住过人。”沈砚说。
苏挽没接这句。她走到墙角,蹲下去看床脚。
床脚下有一只桶。桶里是水,水上浮着一层薄冰,冰上有个东西在轻轻晃——一根绳子。
“井在哪儿。”她问。
沈砚抬头看屋顶。屋顶当中有一道梁,梁上垂下来一根粗麻绳,绳头不见了。
“屋后。”
屋后那片雪地不平,雪下面是一道斜坡,坡底塌下去一个圆口,井栏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一道亮痕。那道亮痕是新的,亮得反光,绳子上有新的麻丝。
“有人天天在用。”苏挽说,“绳子下去了,桶提上来了,上去了又下来。可井里没有水声。”
沈砚走到井栏边,往下看。井不深,七八丈,底下是黑的。绳子垂在黑里,看不见落点。
“底下有东西。”他说。
话音刚落,绳子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在底下拽——一短一长,两下,停住,再两下。拽完,绳子绷直了,井底传来木头碰石头的声音。
沈砚左手按紧了鞘。
那东西上来了。三丈,两丈,一丈——井口先出来的是一圈木头,接着是一个身子。那人被绳圈吊在腰上,脚离地半尺,手垂着,头低着。
棉絮。旧棉絮,从肩裹到脚,只露出上半张脸。
沈砚的剑出鞘一寸,又压回去。
不是棉人。棉人不会拽绳子。棉人是空架子,这一个有重量,绳子在它腰上勒出一道深沟,随着它的呼吸一松一紧。
“活的。”苏挽已经扑到井沿,“是活的——”
“等等。”沈砚拦住她。
那人的脚上有一圈东西。不是绳,是铁。
圈很细,锈得发黑,套在脚踝上,圈上接着一根线往上走,线绕过井栏,拴在桶把上。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压着那根线。
“踩着它上来。”沈砚说,“它下来的时候,桶就翻了。”
苏挽的脸白了。她方才要是喊一嗓子,那人跟着往上一挣,脚踝上的圈一歪,桶翻,线一松——人也就跟着落回去。
沈砚抽出三寸鞘,把鞘尖插进桶把和井栏之间,只轻轻一别。
线松了半寸。
他把剑抽出来,剑身平着递到井口下方半尺处——不砍人,只托。
“上来。”
那人抬起头。脸是灰的,嘴唇裂着口子,眼睛睁着——**睁着的**。
“我上不去。”那人说。声音很干,像纸互相擦。“我腿上有圈,圈上有线,线在你手里。”
“我把线割断。”
“割断了井会塌。”那人说,“你下去就知道了。这井底下是空的。”
沈砚把剑收回去一点。他问了一句别的:“你在这井里多久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吃什么。”
“上面给我送。”那人说,“一天一顿。送的人不问我名字,我也不问送的人。”
“你叫什么。”
那人停了半息。
“我叫桑。”她说,“九娘叫我桑。”
苏挽抓在井沿上的手紧了一下。
沈砚把剑彻底收了。
他朝井里看了一眼——七八丈,黑的,看不见底。可桑说底下是空的,空的井撑不住一个往回坠的人。
“我不砍线。”他说,“我不砍绳。你先告诉我,苏九娘在哪儿。”
“不知道。”
“她让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一个往北走的人。”桑说,“九娘说得极准。她说,往北走的人会从岭上下来,会先抬四口空棺,会追着一道抹痕数石头。”
沈砚和苏挽对看了一眼,都没有接这句。
“她还说了一样。”桑说,“她说,那个人右肩上有一道贯穿的伤。”
屋里那一盏豆油灯的火在这时候跳了一下。
“是刀。”苏挽先开口,“贯穿肩胛骨那一下,刀是从后往前还是从前往后。”
“不知道。”桑说,“我看不见。”
“九娘看不见你的脸。”
“九娘看得见我的脚。”桑说,“她让人送饭,饭盒从井口吊下来。饭盒上有印,是九娘自己刻的。四道折痕。她认印,不认人。”
沈砚慢慢蹲下去,蹲到和井口齐平。他伸左手进去,托住那只脚踝上的铁圈。
“印在你脚上。”他说,“你自己看过。”
“我不敢看。”桑说,“看了我就知道九娘还在管我,九娘不管我了,我在这井里就是一个人。”
“那你现在是一个人。”
“是。”桑说,“九娘收笔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那顿极短的交手就这样过去了——不到十个回合,一招没打。
沈砚后来想起来,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赢得最难看的一场:他没有赢,他只是没输。井底下那个空的、他一退就会塌的东西,比他会的那十二式有用得多。
代价落在他的左手上。
托那圈铁的时候,铁锈割进他左手的虎口,割得深。他当时没觉出疼,是他把手抽回来、血顺着腕子往下淌的时候,苏挽才看见。
她一步跨到井沿,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
那道口子有半寸长,翻着肉边,里头嵌着一层黑锈。
“别动。”她说。
“桑婆还在井里。”
“我知道她在井里。”苏挽从袖里抽出针包,“先把这个按住。”
“苏挽。”
“按住。”
她按住他的虎口,用指腹压住血往上走的那一条。压了一会儿,血还在渗。她加了力,掌心整个盖上去。
沈砚没有抽手。
“你按住多久都行。”他说。
“这句话你现在也说得出来了。”
“我以前说不出来。”沈砚说。
苏挽的指节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她没换手,也没有往后退。她就那么按着,按到血终于慢下来,慢到只剩一丝往外渗。她把袖子撕了一截布下来缠上去,缠了两道,打了个结。
那个结她打得比昨天那个紧。
缠完了,她的手还在他手上,多留了两息。
两息之后,她松开了,把手收回去,转身蹲到井沿上去看桑。
沈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把缠着布的左手举起来看了一下,又放下。他本来要说一句话的——他有很多天可以说一句话,说完再讲别的。
他这一次没有转开话题。
他也没有说。
天黑透之前,桑婆从井里上来了。
不是沈砚把她拽上来的,是苏挽下去接的。她把针包里最细的一根针插进她脚踝上三寸的一个凹处,桑婆的脚就松了。沈砚在上面拉绳,苏挽在下面托,两个人把一个十五年没上来过的人从七八丈深的井里拽了上来。
桑婆落地的时候,膝一软,跪在了雪里。
她坐着缓了很久,才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我还在啊。”她说。
苏挽收针。
那半句让沈砚心里一沉。
“你看见我了。”他说,“井底是空的,你脚下的圈上没有一处能把人挂住——你早就能上来。”
“不能。”桑婆说,“我没有脸。”
“什么意思。”
“九娘把井底的空腔填了一半。”桑婆说,“填的是土。土上头铺了一层木板。木板是我当年自己铺的,九娘说,铺吧,铺上你就不容易掉下去。她没说,铺上你上不来。”
“那你为什么不上来。”
“因为上来了,就散了。”桑婆把手按在雪上,“九娘收笔的时候,把四样东西分给四个人。一份给北边的人,一份给青冥的执法,一份给药王谷南坡,一份给我。”
“你这份是什么。”
“是一笔账。”桑婆说,“她说,这一笔她记完了,交给我。我在这井里记了十五年,谁问都不答,等一个往北走的人来取。”
“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桑婆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背朝上。
“九娘说,取账的人要按印。”桑婆把纸翻过来,摊在雪地上,“她的手是右手。这张纸上留了她的印。你要用你的手按在你的名字底下——哪只手都行,可你得是她的。”
沈砚的右手垂在身侧。
三根指头已经伸不直了,肩胛下沿那道贯穿的伤在冷天里发木。他试着抬了一下,手臂只抬到一半就落回去。
“我按不了。”他说。
“那就没人能取。”桑婆把纸往回收。
“等等。”
沈砚用左手接过来。
他把纸摊在雪上,找到那一小块印——方印,边角磨圆了,中间是四道折痕。他用左手拇指按下去。
按下去的时候,油墨在纸上洇开了一点点。
那两个字洇得比旁边所有的字都旧。
“按上了。”桑婆说。
“纸上是什么。”苏挽问。
桑婆没答。她伸手把纸往沈砚那边推了一寸。
雪地上,那张纸的一角被井口吹上来的风掀起来,卷了一下。
苏挽伸手去按。
她按得太急了——她按的是纸角,可纸角翘起来的时候带起了旁边一截线。就是刚才缠在桑婆脚上、拴在桶把上的那根线。线绷起来,往井里一抽。
纸脱了手。
它顺着井口往下掉。
“抓住——”
沈砚扑到井沿,伸手去够。差了半尺。他左手抓空,右手抬不起来。
苏挽比他更快。她半个身子探进井里,两根手指在纸上刮了一下。
纸刮住了。
她被自己的重量吊在井沿上,两根手指扣着那张纸,一寸一寸往上收。收到一半,井口的风又来一下,纸在她指间折了个角。
她收了上来。
“拿到了。”
那张纸在她手里烂了一角。
巴掌大的一块纸,从左下角往上缺了一块,缺口的边是毛的。
“九娘的字。”苏挽把纸举到灯下——她们已经回到屋里了,“这一行是九娘自己写的。底下这几行是替她记账的人写的,一共有四个人替她记……你看这里,四种墨。”
“缺了什么。”沈砚问。
苏挽把纸凑到灯前,让光从背面透过来。
缺角的那一块下面,还有三个字的起笔。
一横。一横。第三个字的起笔是往下压的,压到缺口的地方就没有了。
“缺三个字。”她说,“前两个字的起笔都在,第三个字只起了一半。”
沈砚把那半截起笔看了很久。
一横。一横。第三个字起笔往下压——**三**。
苏挽的手指按在那半道墨上,按住不动。
她把纸轻轻放平在石桌上,把灯芯往上挑了一寸,然后转身去生火。
沈砚盯着那半截墨看了很久。
“少了三个字。”他说。
“是。”苏挽说。
“它本来该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你看,它只剩起笔。起笔是别人猜得出来的,字是猜不出来的。”
她拨了拨火,火没有旺起来。她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有旺。
沈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那截柴往里送了送。
火起来了。
桑婆坐在门口的矮凳上,裹着沈砚那件旧披风,眼睛一直往北看。
“九娘说,腊月初一那天有人来收尾。”她说,“收尾的人来了,我这笔账就算交完了。”
“那个人是谁。”沈砚问。
桑婆摇了摇头。
“我不问了。”她说,“十五年里我问过一次。九娘那句话答得很难听。”
“答的什么。”
桑婆抬起眼看他。
“她说:桑儿,你记住,往后谁来问,你就问他一句——你是要账,还是要人。”
屋里那盏豆油灯的火苗在这时候跳了一下。
沈砚伸手,把那张缺了角的纸推回桑婆面前。
“账先放着。”他说。
“不取了?”
“缺三个字,取了也是半笔。”沈砚说,“等有人把这三个字写回去,我再来取。”
“那要多久。”
“我不知道。”
桑婆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九娘也是这么说的。”她把纸接回去,折好,重新塞进怀里,“她说,你去替我等一个人。”
屋外,雪又开始下了。
从岭上往北看,什么也看不见;从石屋往北看,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腊月初一,还剩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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