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吏部的清扫老翁

曼陀火力全开，全然不顾对方总管的身份。难道只因为他是皇帝身边得力的走狗，便要屈服于权势，任由这太监肆意妄为？这般代价太大，曼陀绝不肯任他宰割。倘若今日不与他撕破脸面，跨不出这一步，往后他只会愈发肆无忌惮。索性便给他一记耳光，他难道还能告到皇帝面前？这般龌龊下作的手段，他又怎好当众说出口？到头来，他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可曼陀心里清楚，一旦得罪了这样的小人，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日后他必定伺机报复。只是曼陀早已做好准备，随时接招。

“你……你给我等着瞧。”

宗爱怒火中烧，转身走出茶水间。

“狗东西。”

曼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狠狠骂了一句，眼底翻涌着无尽愤懑。

宗爱初时见曼陀入太和殿当差，行事尚且守着分寸，不曾有逾矩之举。彼时后宫众人都在观望曼陀的处境，无人知晓皇帝拓跋焘对她究竟是何心思，是有意纳为妃嫔，还是仅留她在御前侍奉。直至曼陀在拓跋焘身侧侍奉数月，众人察觉皇帝并无纳娶之意，后宫众人才放下心来。唯独宗爱，心思开始蠢蠢欲动。这般异域美女日日在他眼前，宗爱心生贪念，只因摸不准皇帝心意，一直不敢妄动。待到确认皇帝对曼陀并无此意，他才敢放纵私欲。方才便借着曼陀受罚的机会，想要占些便宜，没料到曼陀竟是块软硬不吃的硬骨头。

自从宗爱进了暖阁茶水间，曼陀便闻到一股浊气，再加上宗爱说话时的气息，只觉胸闷窒息。她推开窗，推门出去透气，刚深深吸进一口清冽空气，视线便被来人打断。太子拓跋晃自太和殿后殿走出，途经偏殿暖阁，正好撞见正在换气的曼陀。或许方才那桩事的得意还未散去，拓跋晃脸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殿下这下得意了，正中你意。”

曼陀冷笑一声，语气不阴不阳。

“你方才故意将我拦在殿外，如今我们也算扯平。宫中这条路不好走，你自求多福吧！”

拓跋晃冷冷一笑，临走时投来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刺向曼陀。曼陀明白，拓跋晃是在告诫她，皇宫不比宫外，这里是他拓跋晃的地盘，容不得旁人肆意妄为，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刑部大牢常年萦绕着阴森寒气。一名白发老翁手持扫帚清扫地面，他所扫的这条甬路，是死刑犯奔赴刑场的必经之路。老翁在这条路上一扫便是四十余年，见惯了死囚临刑前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泪水、绝望与叫嚷。此刻，一名戴着枷锁脚镣的死囚正被押解，踏上这条所谓的不归路。

“你……你们要带我去哪里？我不想死，我是冤枉的，求求你们放了我……”

死囚不停叫嚷。

“快走，休要废话。”

挎刀狱卒在身后不断推搡犯人。

“唉……又要走一个。”

老翁停下扫帚，不住摇头叹息。老翁这番举动，落入不远处太子拓跋晃眼中。他本不常来此处，今日不知为何，竟亲自视察刑部大牢。

“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太子拓跋晃向这位老翁走来语气温和。

“这位是太子殿下。”

一旁侍者连忙提醒。

老翁闻言，慌忙要下跪行礼，拓跋晃快步上前，伸手扶住老者的胳膊。

“回太子殿下，老朽已过花甲。老朽祖辈便在此清扫，传到老朽这一辈，已是三代。”

老翁说得带着几分自豪，对寻常百姓而言，能为皇家牢狱清扫，亦是一件无上荣光之事。

“原来如此。人面对死亡，总是满是抗拒与恐惧，就像方才那人一般。这般光景，您见得多了。”

拓跋晃见他方才摇头叹息，便开口说起此事。

“太子殿下，实不相瞒，老朽的确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赴死的模样。但唯有一人，无惧生死，安然赴刑。他眼底那份平静淡然，老朽至今记忆尤深。临走之时，他还叮嘱老朽天凉记得添衣。”

老翁提起那人，神色不免伤感。

“老人家说的是何人？”

拓跋晃顿时来了兴致，迫切想知道老者口中之人。

“白马公崔浩。他是老朽这四十多年来，见过唯一看淡生死之人。”

老翁只一心做好清扫差事，朝堂诸事一概不知，也无心打听，更不清楚白马公崔浩是何等敏感人物——此人，在皇帝面前不便提及，在太子面前更是忌讳。

拓跋晃听罢，不再言语，一时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呼喊：站住，抓住他！定睛一看，竟是方才那名死囚，不知怎的挣脱了狱卒，仓皇逃窜。拓跋晃正要出手，一道身影忽然从旁掠出，此人轻功卓绝，身轻如燕掠过房顶，转瞬便将逃犯制住。拓跋晃一行人连忙快步上前。

“带走。”

这名身手矫健的男子身着刑部差役服饰，当即重新锁好囚犯，命人押走。待他转身的刹那，拓跋晃才看清他的容貌。

“是，押狱大人。”

几名狱卒齐声应答。

“数月不见，你的轻功竟这般了得。”

拓跋晃对着他微微一笑。

“殿下，您怎么来了？”

高怀瑾面露诧异。

马驹子早有预料，知道太子会来，高怀瑾此刻只是故作惊疑。自从那日临水宴高怀谨承认了自己的过失之后，就被贬到了刑部成为了一名押狱。

“找你。”

“找我？”

高怀瑾佯装不解。

拓跋晃屏退左右，带着高怀瑾前往预先定下的茶楼，进入一间包厢。包厢四周，布有太子的人手把守，确保二人谈话不会外泄。

说起高怀瑾，原本官拜户部尚书，自侍郎一路升迁上来，却因那次雪灾统计出错、上报不实获罪，一夜之间连降数级，被贬至刑部，做了无品级的押狱。这分明是拓跋余心中怀恨，暗中使坏。说来这件事，拓跋余看似无辜。身为监国，他本也用心过问处置灾情，奈何负责实务的高怀瑾上报失实，拓跋余并不知晓百姓受灾的惨状。旁人不知他究竟是能力不足，还是有意为之。遇上这般可以立功请赏的机会，其余官吏无不积极奔走，唯独高怀瑾特立独行，不惜拿自己的乌纱帽做赌注。于他而言，被贬为押狱，好似毫不在意。用马驹子的话说，便是舍身拉下拓跋余，舍弃户部尚书一职，若能将拓跋余从监国之位拽下，便是值得。这一切本就是马驹子预先谋划，高怀瑾依计行事，目的便是扳倒拓跋余，助太子重掌权力。

“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拓跋晃目光带着试探看向高怀瑾，等候他的答复。这一次高怀瑾没有开口，算是默认。

“为何假借我的名义赈济难民？派胭脂扮作民妇去河边，也是你的主意吧？只为助我脱困，恢复监国之位？事情恐怕没有这般简单。高大公子，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究竟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言。”

拓跋晃本人并未赈济灾民，甚至一开始都未曾听闻自己管辖的军镇爆发灾情，还是后来从胭脂口中，才得知这桩属于自己的“善举”。太子统管六部，高怀瑾又曾是他的下属，细细盘算，此事只能是高怀瑾所为。所以拓跋晃恢复自由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高怀瑾。

拓跋晃心中清楚，事情绝不简单。他与高怀瑾虽有几分交情，但这份交情，还不足以让高怀瑾舍弃高官厚禄来成全自己。他不知该感念此人，还是提防他另有图谋。若是仇尼道盛尚在身边，他不必多想，此事定然是仇尼道盛谋划。可如今身边之人，连统计灾民、上报灾情这般大事都能出纰漏，这般低级差错，必定是高怀瑾有意为之。正因如此，拓跋晃才寻到他。

“既然已经被殿下看穿，那我便不再隐瞒。请殿下容我直言……不错，我确是别有用心。我不愿自己的命运任人摆布，不愿与心爱之人阴阳两隔。”

高怀瑾语气激动。

“你如今已另结良缘，还有谁能摆布你？”

拓跋晃满心不解。数月前他才刚办完大婚，今日却又说出这般感慨，实在令人费解。

“当真无人摆布吗？你们拓跋皇室一道圣旨，便能拆散我们相守多年的恋人。倘若我足够强大，奚玉姝怎会被迫和亲？你们又怎敢打她的主意？只因为我们汉人世族软弱，才会受拓跋皇族这般打压。我不想我父亲，变成第二个白马公……”

“够了。”

太子拓跋晃骤然出声打断他，这番话触到了他的逆鳞。二人面色涨红，目光对峙，粗重的呼吸在包厢里交织。

“高怀瑾，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仅凭方才这番话，我便能灭你满门。”

拓跋晃神色肃穆，全然是君主对臣下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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