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侍奉六合殿保太后

这日，保太后用过午膳，太子拓跋晃又前来请安。在一众孙辈之中，保太后最疼爱的便是拓跋晃。除了自小养在身边，天生便有一份骨肉亲近，更因为他是皇子之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传闻太子天资聪颖，博闻强记，过目成诵，故而自幼便深得太后偏爱。

“朝中政务繁忙，不必日日都来看望祖母。曼陀，给太子也沏一杯你的果茶，这几日哀家喝着倒也尚可，你也一并尝尝。”

拓跋晃伸手搀扶保太后起身，祖孙二人缓步走向西暖阁。

曼陀备好果茶，轻手轻脚步入西暖阁。刚踏入屋内，便听见拓跋晃低声吟诵佛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曼陀缓步上前奉茶，正要开口，拓跋晃却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曼陀会意，抬眼望去，只见坐在摇椅上的保太后已然沉沉睡去。保太后本就常年失眠，每日都需服用汤药方能安睡。可自曼陀来到六合殿侍奉，太后的失眠反倒愈发严重，汤药也渐渐失了效用。曼陀心中清楚缘由，却不敢违逆皇帝圣旨。陛下命她日日为太后备制果茶，茶饮本就容易使人精神亢奋，本就睡眠孱弱之人最不宜多饮。曼陀早已刻意冲淡茶味，她献上的果茶茶料占比极少。

鲜卑本是北狄支脉，并无饮茶的习俗，并不知晓茶饮的药性，保太后因此夜夜辗转难眠。再加前线征战杳无音讯，太后心中本就忧思重重，心事郁结。可此刻午后，她竟睡得这般安稳沉酣。素来听闻太子博览经史，倾慕汉家文化，尤精佛法。想来，他便是借着诵读佛理，舒缓太后心绪，助她安眠。这几日，拓跋晃常独自留在西暖阁，便是以讲诵佛经的方式，盼能改善太后的睡眠。见太后睡得安稳，拓跋晃接过曼陀递来的果茶，浅浅饮了一口。拓跋晃虽是鲜卑王族，却始终不习惯汉人饮茶的滋味，只抿了一口，便轻轻将茶杯搁在案上。他缓缓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西暖阁。曼陀不敢独自留在阁内惊扰太后，也连忙轻步跟了出去。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大殿正中，曼陀正要告退，却被太子出声叫住。她不敢抬眼与他对视，心中有鬼，只得硬着头皮应声。自那日被构陷一事之后，拓跋晃一直隐忍未发。这几日前来六合殿，也不曾找她寻仇，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就此作罢。曼陀心中明白，该来的总会到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拓跋晃迟早要向她清算旧账。

“别急着走。我们之间，还有一桩事未曾算清，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哪有这般容易。”

拓跋晃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殿下有话只管吩咐便是。莫非，要奴婢日日尾随在殿下身后不成？”

曼陀话中带刺，分明是在暗讽那日拓跋晃暗中尾随自己，才引出后面一连串事端。若是他安分守己，不暗中尾随，又怎会生出这般风波。

“是我小看了你。好，我承认，这一次我输得一败涂地。我只问你一句，那张字条，你究竟从何处得来？那字迹乍看与我的笔迹别无二致，细细分辨却仍有细微破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究竟是谁摹写的？”

拓跋晃目光沉沉望向曼陀，曼陀也抬眼，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兜兜转转，布下这般周密的局，初衷本不是要她做太子侧妃，亦不是南安王侧妃。事态发展至此，早已偏离原定计划。马驹子设局的真正用意，便是要让拓跋晃明白，笔迹可以伪造，眼见未必便是真相，别有用心之人，大可借假象构陷栽赃。成为太子侧妃，不过是为方便曼陀行事；纵然如今成了南安王侧妃，大局依旧可以继续推进，最终想要达成的效果并无二致。

“殿下身为储君，难道竟不知笔迹是可以模仿的吗？”

见他面露错愕，曼陀继续说道：“京城西郊有位穷书生，人称郭二先生，靠替人抄书写字为生。传闻他最擅摹仿名家真迹。想要得到殿下的手迹并非难事，只要肯花银钱，模仿你的字迹，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很多时候，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实情，就如同那日皇上所见的景象一般。可真相，唯有你我二人心中清楚。眼见未必为实，唯有用心，方能辨明真伪。”

西郊郭二、真迹、摹仿、银钱，这几个字眼在拓跋晃脑海中反复盘旋。曼陀的话语，狠狠刺中了他心底旧伤。一段尘封的往事骤然浮现在眼前，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我父亲绝不可能是叛贼！仅凭一封信，你们便定他是细作？你们师徒相交多年，难道你还不了解他的为人吗？拓跋晃，你可长点心！”

崔灼灼双目含泪，声嘶力竭地对着他怒吼。

“可那封信，确是他的亲笔手迹，这难道还不够吗？”

拓跋晃怒视着崔灼灼，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

片刻之后，崔灼灼眼中炽热的光芒缓缓褪去，只剩满腔哀怨，久久凝望着拓跋晃，直至眼底最后一点光亮消散，才落寞转身离去。

当年与崔灼灼争执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她的话语依旧清晰刺耳。拓跋晃猛地一晃脑袋，才从回忆之中挣脱出来。

“不必摆出这般高傲姿态做无谓的辩驳。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归期。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拓跋晃目光带着轻蔑，居高临下地看向曼陀。

“宫中何时多出一位佛陀？菩提讲八种因果，三世轮回，报应不爽。殿下又何必执着于我究竟是何人。”

曼陀依旧不肯示弱。既然拓跋晃笃信佛法，便该懂得因果轮回，种下何等因，便得何等果。一切缘起，皆由他自身而起，何苦执着于她的身份，不如好好回望自己过往所作所为。

“无论何种因果，我奉劝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拓跋晃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全然不将曼陀的话放在心上。

“听闻太子殿下精通佛法，没想到竟在六合殿讲起禅理。佛陀普渡众生，接纳世间烟火。昔日殿下被困八卦阵之时，佛可曾渡你？佛陀可曾教你用心去看清世间真相？我佛慈悲，可曾渡你得偿心中所愿？”

曼陀言辞犀利，字字句句直戳要害，说得拓跋晃一时语塞。

方才才从旧日回忆里抽离，此刻又被提起八卦阵受困的旧事。此事对素来以机智勇武自居的拓跋晃而言，实在不算光彩。可待心绪稍稍平复，细细回味曼陀的诘问，这仿佛也是他心底一直在拷问自己的问题：自己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当真便是自己所求吗？拓跋晃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恍惚。曼陀知道，自己已然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当年送容城郡主和亲，太子身陷八卦阵，险些殒命。此事传回朝堂，还遭到皇帝当众讥讽。拓跋焘曾质问他，你笃信如来，如来可曾将你从八卦阵之中救出？太子素来鄙弃老庄学说，可偏偏困于道家八卦阵法，险些丢了性命。父子二人，在佛道之上分歧极大。当今圣上拓跋焘受崔浩影响，笃信道教老庄。曼陀同样崇奉道家思想，这也是拓跋焘十分赏识她，将她调至御前侍奉的缘由，不单是茶艺出众，更是二人信仰相通。曼陀本就不信佛家所谓无欲无求、因果报应，可拓跋晃对此深信不疑。今日曼陀便借此事，出言讥讽。曼陀心中清楚，拓跋晃隐忍多日，接下来便会迎来彻底的爆发。横竖厄运难逃，便也不在乎再多这一番言语冲撞。

“我拓跋晃吉人自有天相。佛不渡我，自有旁人渡我。至于佛陀能否助我得偿所愿，你很快便会知晓。”

这一回，拓跋晃并未动怒，神色反倒十分平静淡然。话音落罢，他转身便离去。

曼陀快步回到暖阁旁的茶水间，心口依旧砰砰直跳，惊魂未定。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小丫鬟心儿见她神色不对，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心儿，倘若稍后太子传我去往东宫，你务必立刻赶往嘉福殿去找闾夫人，切记，一定要去。姐姐的性命，就全托付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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