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终究还是负了她

从城郊郭二那里折返东宫，拓跋晃一路沉默，神色郁郁。胭脂方才大病初愈，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柔声宽慰，却都被他一言挡回。他此刻不愿任何人打搅，当即屏退殿内所有侍从。偌大的宣光殿，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

先前胭脂误食蟹羹，与茶汤食性相冲引发中毒，昏迷两日之后便醒转过来。这件事最后便以食物相克草草了结，曼陀的嫌疑洗清，拓跋晃私刑审问一事也不了了之。此事纵然在宫里悄悄传开，也没能掀起太大波澜。执掌后宫的赫连皇后、监国理政的拓跋晃，谁都不会站出来为曼陀鸣不平。唯有闾夫人母子，也就是拓跋余，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曼陀名义上已是南安王未过门的侧妃，太子这般折辱她，无异于打他们母子的脸面。可即便心中愤懑，二人也只能咽下这口闷气——如今监国的是太子，权柄在他手中。曼陀养伤的这些时日，拓跋余与闾夫人没有一人前来探望。西宫偏僻小跨院冷冷清清，唯有曼陀与心儿相伴。深宫之中，本就没人真正在意她的生死。在拓跋余母子眼里，曼陀不过是安插在皇帝身侧的一双耳目，除此之外，再无别的用处。

东宫宣光殿内一片死寂。拓跋晃自斟自饮，喝的是闷酒。他提起酒壶，仰头倾入喉间，辛辣的酒意直冲头顶，一时间胸中郁结仿佛稍稍散开，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起时尚且洪亮，渐渐便低沉下去，脸上神情扭曲，悲喜交织，分不清是哭还是笑。月华穿窗洒落，铺满殿中青砖。拓跋晃懒懒散散席地而坐，身侧横七竖八堆着空酒壶，脸颊泛着浓重的酡红。殿内酒气浓烈，微风掠过，连殿外值守的内侍都闻得清清楚楚。胭脂几番想要入内，都被他厉声呵斥退出来，再也没人敢贸然上前，胭脂只能守在殿门外，心悬一线。

四下无人，这一刻他不必背负太子的身份光环，他只想做回拓跋晃。酒意上头，视线渐渐朦胧。恍惚间，一道玲珑少女的身影浮现在月光里。肤白如脂，乌发如云，五官深邃立体，尤其是那双碧色眼眸，和灼灼一模一样。拓跋晃身上的醉意一瞬间消散大半，他猛地睁大双眼，死死望着那道幻影，嘴里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他踉跄起身，朝着身影扑过去，可那人看得见、摸不着，近在咫尺，却如隔阴阳。

“灼灼，是我错怪了你，你回来好不好……就像你说的，我不该只信眼见之物，该用心去辨。师父是被冤枉的，那封信是旁人刻意构陷。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父。我本该信你的，灼灼，回到我身边好不好？灼灼……灼灼……”

他呼喊的声音越来越急，那道朦胧的身影却一点点淡去，消融在月色里。拓跋晃疯了一般伸手去抓，终究只捞到一片虚空。他骤然回神，方才所见，不过是酒后幻梦。自崔灼灼“身死”之后，这样的幻象便时常闯入他的梦境。无数个深夜，他在梦里惊醒：梦里是崔灼灼葬身火海的模样，是二人生离死别的场景，是她那双盛满哀怨的眼……一切都真切得仿佛就在昨日，梦醒之后，撕心裂肺的痛楚依旧缠在四肢百骸，久久不散。

守在门外的胭脂，听见殿内一声声“灼灼”，再也按捺不住。不顾内侍阻拦，她猛地冲了进去。眼前一幕叫她惊骇不已，她下意识捂住嘴，随即高声呼救——拓跋晃仰面倒在地上，口角溢出鲜血。

当拓跋晃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第二日正午。胭脂伏在床边小憩，想来是衣不解带守了他整整一夜。愧疚之感涌上心头，她才刚刚痊愈，身子尚在调养。拓跋晃情不自禁，伸手想去抚一抚她的脸颊。胭脂十分敏锐，肌肤一触便骤然惊醒，猛地坐直身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殿下，你醒了。”

胭脂面色憔悴，眼睑浮肿，眼尾泛红，看得出昨夜哭过。拓跋晃心中疼惜，方才自己癫狂的模样，定然把她吓坏了。见她坐起身，拓跋晃伸出去的手缓缓落回身侧。

“昨夜让你担惊受怕了，我无事，你快回去歇息。”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连自己都能闻见身上残留的浓重酒气。

“殿下让我担惊受怕的时候，还少吗？”胭脂神色僵冷，眼底满是委屈与愤懑，“多少个夜晚，我都会被你撕心裂肺的呼喊惊醒。你口中反反复复，永远都是‘灼灼’二字。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放下她？‘灼灼’这两个字，已经成了你我之间跨不过去的鸿沟。逝者已逝，难道活着的人，就不值得殿下珍惜吗？我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我想要我的夫君，心里装着我，装着我们的孩子，而不是整日惦念一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我盼着殿下多想想我们母子，我不想要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做我的丈夫。”

一番话倾泻而出，胭脂心头怒火难平，说完便转身快步跑了出去。无数个漫漫长夜，她都被那两个字刺痛。只要听见“灼灼”，她便再难维持冷静，理智尽数崩塌。

胭脂走后，拓跋晃呆坐许久。胭脂的控诉，他并非无动于衷。这些年忙于监国政务，他确实亏欠妻儿良多。可胭脂的怨怼，大半根源还是灼灼。倘若可以，他何尝不想把这个名字、这段往事从脑海里彻底抹去，不再受这份煎熬。只是情思不由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如果命运能够重来，他绝不会让崔氏的悲剧上演。他会选择相信崔浩，相信灼灼，拼尽全力保全崔氏满门。直到此刻，他才读懂灼灼眼底那化不开的绝望，才明白她为何会义无反顾扑入火海。那该是积攒了多少寒心与失望，才会生出那样的决绝。当初崔灼灼劝他，眼见未必为实，要用心分辨真伪。道理他如今终于懂了，可一切都为时已晚。灼灼一片真心，终究错付在他身上。相爱之人，最该有的便是信任，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她。这一刻拓跋晃深深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谈爱。是他辜负了崔灼灼的托付与期待。他一遍遍悔恨，恨自己当初固执己见。他原以为，崔家倾覆之后，自己会是灼灼活下去唯一的支撑，到头来，却是她对他彻底失望，才毅然赴死。真相摆在眼前，懊悔与自责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醉酒固然能暂时麻痹痛楚，但他不能永远沉溺于此。崔浩蒙冤，他必须为恩师洗刷污名，揪出幕后真正的主谋。抛开他和灼灼的私情不谈，单论师徒情分，这件事他便责无旁贷。他亏欠灼灼的太多，为崔氏翻案，是他如今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果如马驹子所料，第二日，太子的人便把郭二接进东宫。拓跋晃将他安置在自己一处私藏典籍的阁楼里，名义上，郭二的差事便是整理、誊抄散落的前朝古籍文集。太子素来推崇儒学，不少失传的文稿正需要这样博学善书之人。阁楼后方连着一座幽静小院，专门拨给郭二居住，衣食器物一应俱全，还有仆妇丫鬟伺候。曾经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一下子远去了。

郭二心里清楚，这般安稳富贵只是表象。太子把他安置在此，说是书童，实则是把他看管起来，当作关键人证。但劫后余生，于他而言，能多活一日，便是上天的馈赠。他暂且安心享受眼前的平静。马驹子叮嘱过他，面对太子，一定要有所保留，这是他自保的底牌。若是把当年那名胁迫其父伪造书信的女子的所有特征全盘托出，他便再无利用价值，性命也就悬了。郭二一直记在心里。当年那女子虽以面纱遮脸，可身上几处独有的特征，早已被年少的他牢牢记下。这些，他至今没有对拓跋晃吐露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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