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改牧为桑（二）

“既是八百里加急圣诏，为何此刻才当庭出示？”

安乐王拓跋丕抬眸直视御座之上的拓跋晃，语气凌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一旁的南安王拓跋余顺势开口，语调阴阳顿挫、暗藏讥讽。他心中依旧对先前曼陀被构陷投毒、惨遭私刑一事耿耿于怀。方才一众王叔论辩，他身份资历不足，无从插言，此刻好不容易逮住破绽，自然不肯放过，一心要当众刁难这位监国太子。

“想来是太子殿下前些时日贪食蟹羹，误食相克之物神志昏沉，贻误朝政，才致使这般十万火急的军情拖延至今未曾通报。”

拓跋晃端坐御座，神色沉稳从容，淡淡回驳：“此诏本是昨夜方才送至东宫，诸位王叔若有疑虑，可亲自核验诏令入库登记的时辰。我尚未来得及当众宣读、商议对策，诸位便已争执滨州改桑田一事，耽误了时机。北疆军情危急，我军后方大营突遭柔然偷袭，囤积粮草尽数被焚……”

话音未落，便被陡然打断。

永昌王拓跋健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沉声开口：“我大魏军纪严明、布防缜密，后方大营守备森严，怎会轻易遭人突袭？除非……”

“除非什么？”

拓跋丕立刻追问。

“除非军中有细作潜伏，暗中为柔然通风报信。若非有人泄露我军布防与粮草重地，敌军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偷袭后方要塞。”

永昌王一语道破关键，瞬间点醒满朝文武。殿中众人皆是神色一变，拓跋丕更是眼前一亮，豁然惊醒。

其实拓跋晃心中早有猜疑，隐约察觉军营内部定然暗藏隐患，只是细作身份隐匿无踪，一时无从追查。眼下军国大事当头，粮草危机迫在眉睫，他根本无暇分心彻查内奸之事。

“诸位王叔、朝臣，眼下重中之重，乃是筹措粮草、稳住北疆战局。圣上临行前特意叮嘱，伐南储备粮分毫不得擅动。可今岁大雪成灾，良田歉收、百姓困顿，国库连年征战早已虚空亏竭，好不容易休养生息略有起色，又逢柔然兴兵来犯。此时若强行增粮征税，必定激起民怨。届时外有柔然虎视、南朝未平，内有百姓动乱不安，内忧外患交织，我大魏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拓跋晃字字恳切、句句沉肃，一番话落下，满堂文武尽皆沉默，纷纷陷入深思。

稍许，拓跋晃看向殿中白发老者，躬身问询：“高令公久经世事、洞晓治国之道，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高允缓缓出列，躬身作答，语气从容公允：“太子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我大魏万万不可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孙子兵法·九变篇》有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古往今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若固守圣命、死守储备粮，粮草断绝延误战机，致使北疆战败，是殿下之过；若擅动伐南储备粮，耽误日后南征大计，亦是殿下之过。两害相权取其轻，当先解燃眉之急、稳住前线战局。临时动用的储备粮草，后续及时补足填补，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高允这番话通透透彻、一针见血，恰好说中了拓跋晃心中所想。立在一旁的高怀瑾暗自长舒一口气，心中大石落地。他未曾料到，父亲看似避世不问政事，却将朝堂利弊、军国局势看得这般清明透彻，更是精准道出了太子最想要的解决方案。

“令公之言，如醍醐灌顶，点醒本宫。”拓跋晃当机立断，朗声下令，“即刻调拨伐南储备粮草，火速运送北疆前线。兵部尚书李密，即刻领旨督办，不得有误。”

李密闻言立刻出列领旨，躬身退殿，奔赴任事。

可话音刚落，拓跋丕便再次开口追问，眼底掠过一丝警惕，隐约察觉不妙：“国库储备粮一旦调拨，虚空更甚，不知太子打算如何填补这巨额粮草亏空？”

“皇叔问得极好。”拓跋晃目光沉稳，徐徐道出早已筹谋的对策，“为弥补国库粮草空缺、充盈军需，即日起，废止滨州牧区放牧之制，尽数改为桑田。桑田植桑养蚕、纺纱织绸，借北方丝路通商，外销丝绸换取白银，以银购粮、充盈国库。如此一来，粮草供给、军饷开支，皆可彻底解决……”

话未过半，拓跋丕骤然厉声打断，怒色滔天，当庭厉声叫嚣：“想要动滨州土地，简直痴心妄想！滨州沃土草场，本是专供牛羊畜牧之地，岂容拿来栽种桑苗、供养虫豸！国库亏空，凭什么要拿我鲜卑宗室的私产基业填补？太子这番算盘，打得倒是精妙！今日我便撂下话来，想要改滨州牧地为桑田，除非踏过我拓跋丕的尸首！明日我便调遣部众进驻滨州，我倒要看看，谁敢擅改土地规制！”

安乐王拓跋丕怒发冲冠，脖颈青筋暴起，站在殿中对着御座之上的拓跋晃肆意指斥，目无储君、气焰嚣张。满朝之中，也唯有皇室王叔，敢如此公然顶撞当朝太子、未来储君。

拓跋晃眼底寒意渐生，语气陡然凌厉，褪去了此前所有礼让温和：“安乐王！本宫敬你是皇室王叔、劳苦功高，故而一再礼让包容。可你切莫倚老自傲、目无朝堂纲纪！太极殿上，唯有君臣之别，无有叔侄私情。本宫居上为君，你居下为臣。本宫诏令一出，你遵也得遵，不遵也得遵，容不得你肆意放肆、扰乱朝纲！”

此刻的他，全然是储君临朝的威严姿态，字字铿锵、气势慑人，再无半分晚辈对长辈的敬重。

拓跋丕被当众震慑，愈发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回怼：“拓跋晃！莫以为身居太子之位，便可肆意专权、目中无人！就连当今圣上，也从未这般对我说话！你这储君之位，能不能坐稳、能不能登基，还要问我拓跋丕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拓跋丕愤然抬手，一把扯开身上朝服，褪去外衫，露出布满全身的斑驳伤痕。满堂文武瞬间哗然，人人目瞪口呆。只见他宽厚的背脊之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尽是深浅不一的刀伤剑疤，皆是经年沙场浴血留下的印记。

“我拓跋丕为大魏江山，出生入死、流血流汗！这满身伤疤，便是我忠于大魏、守护皇族的铁证！你父辈征战四方、奠定江山，我亦九死一生、随君赴险！我背上每一道伤疤，都是战场上为护圣上、为保大魏拼死留下的！当年沙场危局，是我拼死将圣上从乱军之中背回！我是大魏开国功臣，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江山万民！谁敢动我的基业、动拓跋宗室的根本！”

言罢，他伸手一把扯下身旁永昌王拓跋健的衣衫。只见拓跋健的身前背后，伤痕更是层层叠叠、数不胜数，比拓跋丕的战伤更为惨烈惊心。

“我兄弟二人追随圣上南征北战、平定四方，大魏的锦绣江山，是我们一刀一枪、舍命拼来的！我们浴血沙场之时，你拓跋晃尚在襁褓之中、懵懂无知！如今你一句政令，便要夺走我拓跋宗室世代赖以生存的滨州基业？先问问我们这身浴血伤疤，答不答应！”

安乐王拓跋丕情绪极致激动，声震大殿，怒吼连连。一旁的永昌王拓跋健面色沉郁、愁容满面，默默抬手穿回衣衫，沉默不语。

殿中所有拓跋宗室、鲜卑勋贵尽数站队拓跋丕，纷纷高声叫嚣、极力抗议，反对改滨州牧田为桑田。其中尤以拓跋余最为张狂，肆意喧哗、煽动众怒。面对满朝哗然、百官异议，拓跋晃豁然起身，双目圆睁，眸中寒芒凛冽，扫视下方一众鲜卑贵族。

“眼下军国危难、战事吃紧，正是非常之时！谁敢肆意喧哗、扰乱朝纲、动摇军心，一律按谋乱论处，杀无赦！”

一句厉喝落下，声震太极殿。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无人再敢出声。

短暂的沉寂过后，永昌王拓跋健率先开口，神色不卑不亢，无惧太子威严，直言辩驳：“太子为填补国库亏空，便要强行收缴拓跋宗室私产、充公公用，普天之下，哪有这般道理？即便是圣上亲临于此，今日也绝不会应允这般强人所难、损害宗室根基的政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拓跋晃高声驳斥，气势凛然，“滨州之地自古便是大魏疆土，何时成了你等宗室专属私产？为人臣子，理当为君分忧、为国解难！如今圣明令禁擅动伐南储备粮，北疆粮草断绝、前线将士浴血苦战，军需不济便是自毁战局、动摇军心！诸位王叔口口声声为国为公，这般置家国危难于不顾，难道不是误国误民？”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堂文武无人再敢开口辩驳，大殿彻底陷入死寂。

拓跋晃目光冷扫众人，继续沉声说道：“本宫可以暂缓滨州改制、不动宗室牧地。但若是因此延误战机、致使北疆战败，所有后果，由两位王叔及一众宗室自行承担！本宫定会将今日朝堂所言、众人所拒，据实禀奏圣上，是非功过，交由圣裁！何去何从，诸位自行掂量！”

话毕，拓跋晃再不看众人一眼，愤然拂袖，转身阔步离殿。

太子既去，以高允、高怀瑾父子为首的一众汉臣，亦纷纷紧随其后，躬身退朝。大殿之内，只剩一众面色愤懑的鲜卑宗室与勋贵。

拓跋丕愤然穿好朝服，一边整理衣衫，一边依旧怒骂不止，气焰嚣张：“想让我滨州沃土养桑虫、补国库？绝无可能！只要我拓跋丕在世一日，他拓跋晃便休想动滨州一寸土地！”

他直呼太子名讳，肆意叫嚣，全然不将储君威严放在眼中。

一旁的永昌王拓跋健望着张狂不止的兄长，无奈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力：“皇兄，若是平日，滨州之地无人可动、分毫不让。可今时不同往日，国事危殆、军情急迫，这般局面……滨州基业，恐怕终究是保不住了。”

说罢，他满心怅然，转身缓步离殿。

偌大的太极殿中，最终只留拓跋丕一人僵立原地，眉头紧锁、满心不甘。一众鲜卑大臣面面相觑，人人心绪纷乱、手足无措。

彼时，高府书房之内。高怀瑾奉命前来，父子二人端坐室中，就今日朝堂争辩、滨州改制、粮草危局一事，彻夜深谈。世人皆知高允晚年淡泊名利、避权远政，却不知他心中常怀济世安民之心。当年他追随白马公崔浩左右，乃是太武帝最倚重的肱骨近臣、朝堂智囊。国史案爆发，崔氏满门蒙冤获罪、惨遭屠戮，高允曾拼尽全力奔走营救、极力斡旋，奈何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幕后黑手权势滔天，他一己之力终究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良师挚友含冤赴死、满门覆灭，高允心中悲戚苍凉，自此心灰意冷。自崔浩离世后，高允便彻底无心朝堂权争，刻意远离权力核心，常年以年迈体弱、精力不济为由，闭门治学、不问朝事，只求潜心研修典籍。可他心中通透如镜：国史一案后，北方世家大族尽数遭到清算打压，唯独高氏一族得以保全、安然无恙，皆因他主动弃权、淡泊无欲，从不争功、不结党、不揽权。太武帝素来忌惮世家势力过盛，唯恐再出一位崔浩这般权倾朝野、声望震主的重臣，故而常年提防世家大族。高允看透君心，方才主动抽身退避，远离朝堂漩涡。世人以为他厌弃权位、无心仕途，实则他是以退为进，隐忍自保，保全整个高氏宗族的安危。这一点，心思缜密、筹谋深远的马驹子早已看透。他早前便告知过高怀瑾：并非其父无心政事、甘于平庸，而是圣上猜忌深重、忌惮世家，迫使高允不得不隐于朝堂之外、徘徊权力边缘，以求宗族安稳。也正因这般刻意避祸，高允的两个儿子虽入朝为官，却始终未曾执掌核心权柄。即便是如今身居户部、吏部要职的高怀瑾，看似总揽六部实务，实则皆是清水闲职，从未真正踏入皇权核心圈层。

可高允虽身居闲职、常年避政，太武帝却从未放弃这位绝世智囊。每逢军国大事、国策未定之时，圣上必会私下问询高允意见。高允身为臣子，忠心不渝，虽无心权位，却从未懈怠君职。但凡圣上问询，他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殚精竭虑、倾尽所学。大魏数十年诸多安邦定国、休养生息、征战拓土的核心国策，背后皆有高允的智慧与筹谋。这位看似淡泊避世、不问朝政的白发老者，从未真正辜负家国，始终以己之力，默默支撑着大魏江山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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