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东平王一家入宫

“皇祖母，世间许多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我与父皇生来政见相悖，性情也难以相合。父皇将我安置在塞外，其实已是妥当的安排。彼此相隔遥远，眼不见，便少了许多嫌隙，也免得我留在京城，日日在他跟前惹得他动气。皇祖母不必再为孙儿忧心劳神。听闻您近来总是寝卧难安，孙儿早前命人送来的安神汤药，您可有按时服用？”

东平王拓跋翰虽远戍塞外，心却始终牵挂身居深宫的保太后。早前得知保太后夜夜辗转难眠，他便即刻差人千里送来了安神良药。论孝心，他实在算得上一位仁孝的王孙。

“哀家近来已经好多了。如今我日日吃斋礼佛，诵经静心，心境反倒从未这般松弛安然。不必再依靠汤药，夜里也能够安稳入眠了。”

保太后面上漾开一抹平和慈和的笑意，神情安然知足。拓跋翰抬眼，望见了她腕间那一串圆润的佛珠。宫中之内，素来只有太子拓跋晃笃信佛法，不必多想，此物定然出自太子之手。所幸佛法于祖母而言并无害处，能令她心绪安宁，拓跋翰的心底便也跟着宽慰。

事情的原委，也确实如拓跋翰心中所料。正是皇帝领兵出征柔然的这段时日，拓跋晃将佛珠与诸多佛经送入六合殿，手把手教保太后打坐焚香，诵读经文。那段时日，拓跋晃几乎日日都来六合殿，祖孙二人静坐于暖意融融的暖阁之内，焚香袅袅，太子便为保太后讲诵经文。日复一日的静心修习，竟真的抚平了保太后心神的焦躁，让她得以安睡。皇帝本身笃信道教，素来对佛家教义心存排斥。太子拓跋晃研习佛法一事，本就颇不得圣心。趁着皇帝远征在外，拓跋晃才引导保太后接触佛学，只求能够根治她失眠的顽疾。待到日后皇帝班师回朝，纵然知晓太后礼佛，也不会多加置喙，毕竟保太后是皇帝最为敬重的至亲长辈。

“太后与王爷阔别许久，定是有许多体己话要说。臣妾便带着世子，到殿外花园闲走片刻。”

尔柔心思通透，十分懂得察言观色。阔别多年的祖孙，理应留出独处叙话的空间，于是便十分识趣地携着儿子，离开六合殿，去往御花园游赏。

“我的孙儿，快过来，坐到祖母身侧来。”

保太后连忙朝拓跋翰招手，唤他坐到自己身旁。拓跋翰也甘愿如儿时一般，依坐在祖母身边。他的生母离世甚早，他甚至从未见过生母的模样。是皇祖母从小到大无微不至的呵护与疼爱，才让拓跋翰从未体会过缺少母爱的孤苦，也是这份温情，给了他满满的安全感。

“祖母，孙儿十分想念您。”

拓跋翰伸手，轻轻握住保太后的手掌，眼眶之中泛起一层水光。

“塞外的风沙凛冽狂暴，不过短短数载光阴，便将我的孙儿磨砺得肤色黝黑。但愿这漫天风沙，可以淬炼你的筋骨心性，让你愈发强健刚毅。将来有朝一日，若是祖母不在人世，你也有足够的力量护得住自己……”

殿内这一幅祖孙相守的画面温情脉脉，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这份真情实属难得。

另一边，曼陀身上的伤势早已完全痊愈。当初马驹子送来的药剂疗效甚好，将她调养得十分妥帖。那场掀起风波的误会尘埃落定之后，曼陀依旧回到保太后的宫中当差。这一日恰好轮到她值守，行至御花园之中，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迎面跑来，直直撞进了她的怀里。曼陀连忙俯身蹲下，伸手轻轻扶住孩子的双肩。眼前的孩童生得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眸，格外灵动有神，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曼陀。

“你是谁？我从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曼陀望着他，眉眼柔和，浅浅含笑。

“我叫拓跋烈，乃是东平王世子。”

小世子答话时神态从容坦荡。听见这个名号，曼陀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一瞬间陷入了默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宫女一路小跑赶来，口中连声呼唤：“世子，跑慢些，切莫摔着，小世子！”

宫女们匆匆赶到拓跋烈身旁，连忙上下检视，生怕世子磕碰到分毫。

“曼陀姑姑。”

一众宫女向着曼陀屈膝行礼。曼陀本就是御前高阶宫女，位分本就高于普通宫人，再加上她日后将成为南安王侧妃的身份，宫里上下，没有人敢对她有半分轻慢。

“烈儿。”

一道温婉的女声缓缓传来，东平王妃缓步走近。一众宫女立时躬身行礼，曼陀见状，也连忙敛衽一拜。

“参见东平王妃。”

曼陀的容貌清丽殊绝，在宫中人里格外惹眼，当即攫住了尔柔的目光。尤其是那一双泛着浅碧色泽的眼眸，竟让尔柔恍惚间，想起了一位久别远去的故人。

“免礼。从前在宫中，我未曾见过你的模样，是新近入宫的吗？”

尔柔定定凝望了曼陀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轻声开口发问。

“婢女是今年方才入宫，在御前当差，侍奉陛下。”

曼陀抬眸，迎上东平王妃的视线。

“你是西域来的人？”

“回娘娘，正是。”

“难怪生得这般风华绝代。这一双碧色眼眸，与我曾经认识的一位故人极为相像。望见你的那一刻，我心底便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

“王妃娘娘才是风华无双，整座平城之内，人人都传颂着娘娘的绝色姿容。”

说话之间，曼陀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不愿让旁人察觉到自己神情的异样，连忙心神微乱，低下了头颅。东平王妃尔柔只是淡淡一笑，二人又简单寒暄数句，便牵着小世子转身离去。

目送尔柔一行远去的背影，两行热泪终于顺着曼陀的脸颊无声滑落。她看得清清楚楚，东平王将自己的妻子呵护得极好。时光便是最好的见证，岁月已然证明，当年尔柔做出的抉择，是何其正确。

离开御花园，曼陀回转六合殿值守，继续侍奉保太后起居。保太后并不知晓她曾经获罪受罚的往事。前几日曼陀没能来殿内侍奉，便以身体染恙作为托词。保太后天性仁厚心软，便也没有深究缘由。算着时辰已到，曼陀手捧托盘，端上两杯热茶，缓步走入内殿。殿中，东平王正安坐于保太后身侧，祖孙二人仿佛有说不尽的家常心事。自踏进内殿的那一刻起，曼陀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在拓跋翰的身上。她躬身上前，将茶盏轻轻奉至二人面前。保太后接过茶杯，曼陀又俯身将另一杯奉给东平王拓跋翰。拓跋翰本是鲜卑族人，却一直保有饮茶的习惯。他伸手接过茶盏，却敏锐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便看见曼陀正怔怔望着自己。初见曼陀的那一刻，拓跋翰眉头微微一蹙。尤其是那一双碧色眼眸，在他心底勾起一股挥之不去的似曾相识之感。

“这位姑娘是？”

东平王拓跋翰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

曼陀不过是想好好看一看这张面庞。数年光阴流转，这张脸的轮廓没有太多改变，只是塞外的风沙，将他的肤色吹得更深了几分。意识到这般直直凝视王爷乃是宫中大忌，曼陀慌忙收回视线，垂首俯首。

“回王爷，奴婢是新近入宫，御前负责奉茶的宫女。奉陛下旨意，前来照料保太后的日常起居。”

曼陀垂着头，恭谨回话。

“这姑娘煮出来的茶滋味十分甘美。你素来喜爱饮茶，不妨尝上一口。”

保太后浅浅品了一口茶汤，侧过头对拓跋翰说道。拓跋翰闻言，端起茶盏轻轻抿下一口。茶汤入喉，他缓缓合上双目，似乎沉浸在这一缕悠长的味道之中，心绪万千。

“滋味如何？这道果茶的口感应当还算不错吧。”

说罢，保太后便将自己喝过的茶杯放到曼陀手中的托盘之上，曼陀连忙上前稳稳接住。就在这一刻，拓跋翰倏然睁开了双眼。

“这道果茶的味道，让我觉得分外熟悉……自从灼灼姐姐与师父离开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喝过这般地道正宗的果茶了。”

提起自己的授业恩师，提起崔灼灼，东平王的脸上，漫上一层浓重的怅然伤感。东平王拓跋翰的师父，便是崔浩。早年，他与太子拓跋晃一同受学于崔浩门下，自年少时，便与崔灼灼相识。儿时，他常常随同拓跋晃，去往崔府读书嬉戏。

“你是汉人？”

拓跋翰的目光落到曼陀身上。鲜卑贵族本少有饮茶的喜好，自师父崔浩一家人落难离世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品尝过这般原汁原味的茶饮。这份饮茶的习惯，正是年少时跟随师父习得。同样是一位先生教出来的两个弟子，心性喜好却已然走向截然不同的路途，譬如太子拓跋晃，便素来不爱汉家茶饮。

“回王爷，婢女乃是西域之人。”

曼陀始终垂着头，不敢抬起来与他的目光相撞。拓跋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慢慢细品茶汤。曼陀便也敛了心神，缓缓躬身退离内殿。

行至暖阁一旁的茶水房，曼陀独自静静落座。眼眶之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氤氲漫上眼帘。一幕幕旧日回忆翻涌而来：那个小小的少年，总是颠颠地跟在她身后跑，一声声“灼灼姐”，一遍遍在她的耳畔回响。当年那个稚气的孩童，如今已经长大成人。身形魁梧挺拔，也已经成家，为人父了。看着眼前的拓跋翰，曼陀的心中满是欣喜与激动，是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曼陀对拓跋翰，怀抱着一份格外厚重的情意。于她心中，拓跋翰虽不是血脉相连的弟弟，却比亲弟还要亲近。当年国史之狱骤然爆发，没过多久，那一封构陷父亲、伪造通敌南朝刘义隆的密信，便被呈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满朝文武看过信件，皆一口咬定那便是崔浩的亲笔字迹。就连太子拓跋晃，也选择了沉默，不曾站出来，为父亲说上半句辩白的言语。那时候，举国上下，愿意笃信父亲清白无辜的，只有东平王拓跋翰，还有中书令高允。唯有这两个人，敢于在帝王面前据理力争，拼尽全力为崔浩担保求情。直到今日，曼陀的心底，依旧感念拓跋翰这份对于父亲的信任。倘若当初拓跋晃，也能够像拓跋翰一般，坚定不移地相信父亲的清白；纵然终究拗不过至高的皇权，父亲难逃一死，她也不至于坠入火海，陷入那般彻骨的绝望。

所以在曼陀的心里，拓跋翰，才是一个有风骨、有担当，可以值得人托付的堂堂男子汉。昔日那个跟在人身后的小小少年，终究长成了如今这般可靠的模样。念及此处，想到尔柔拥有这般良人相伴，曼陀的心底，也生出一份由衷的宽慰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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