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狼牙的消失

另一边，安乐王拓跋丕获罪赐死之后，其府中仆从家丁尽数贬为罪奴，发配边地。唯有一人，被太子拓跋晃特旨赦免，此人便是狼牙。提及狼牙，拓跋晃心中满是无尽亏欠。当初他为扳倒拓跋丕，不得不利用与狼牙的兄弟情义，令狼牙传递假情报，致使拓跋丕兵败获罪、满门倾覆。狼牙一生感念安乐王栽培恩重，最终却因他深陷不义、辜负恩人。也正因如此，狼牙接获赦免旨意之后，并未前来谢恩，而是悄无声息隐遁离去。次日拓跋晃亲自前往府中，本欲坦诚一切、致歉弥补，却早已不见狼牙踪影。拓跋晃当即下令全城搜寻，翻遍整座平城，终究一无所获。他心知肚明，狼牙是刻意避而不见，心中定然对自己恨之入骨，恨他利用兄弟情义、不择手段构陷恩人。可时局权谋身不由己，拓跋丕身为宗室亲王，权柄过重、暗蓄异心，本就是朝堂隐患，他别无选择。自狼牙离去，拓跋晃终日深陷自责愧疚之中。二人于危难之际相识，是并肩生死、患难与共的过命兄弟，这份情义深重难得。纵使天人相隔、人去无踪，拓跋晃也从未放弃寻访狼牙的下落。

彼时朝臣刘洁虽未随拓跋丕一同即刻伏法，却是死罪难逃。拓跋晃为从其口中撬出朝堂隐秘真相，特意拖延刑期、细细审讯。奈何刘洁嘴硬如铁，字字缄默、拒不招供，几番审讯毫无所得。拓跋焘得知审讯无果，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刘洁即刻处斩。

秋霜初降，木叶萧瑟，平城闹市西市口早已围满层层百姓，人声喧杂。刑场中央，刘洁披头散发、满身狼狈，沉重铁索勒紧肩颈，磨出一道道深红血痕。昔日绣着巨鹿公纹章的华贵朝服，早已沾满污泥尘土，不见半分当朝尚书令的威仪风华。监斩台上，太子拓跋晃抬手，令箭破空而出，“啪”的一声重重砸落地面。刽子手高举鬼头大刀，凛冽寒锋映着天边暗沉铅云，森冷刺骨。刀光骤然落下，鲜血飞溅三尺。这位曾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朝堂权臣，头颅顺着覆着薄霜的青石板滚落半尺。身后三族亲眷凄厉绝望的哭嚎，尽数被萧瑟呼啸的北风卷碎、四散飘零。收尸官上前查验尸首，确认身份无误，随即收敛尸身，回宫复命。此番株连重罚，本是圣上钦定诛九族的重罪，幸得拓跋晃屡次求情斡旋，竭力保全，才保住刘洁其余六族性命，已是法外开恩、格外宽宥。

暮色沉沉，夜色倾覆。自白日监斩行刑过后，拓跋晃始终未曾返回东宫。城郊一处僻静私宅，是他极少踏足的隐秘外院，四周荒无人烟，静谧无人知晓，平日唯有一名老管家留守照看。今夜，拓跋晃却孤身至此，静坐密室之中，似在静静等候来人。

“殿下，人已带到。”

太子亲卫军将领蒙达，押着一名蒙面之人入内，躬身复命。

“摘去面罩。”

拓跋晃淡淡出声示意。

蒙达抬手，缓缓摘下那人脸上的黑布面罩。待面容显露，赫然竟是本该身首异处、早已伏法的刘洁。昨夜行刑之前，刘洁便被人秘密从死牢转移至此，全程蒙面禁锢。历经生死大变，他心中通透，知晓是太子拓跋晃暗中布局，保下了自己一条性命。

“你且退下。”

拓跋晃挥了挥手，蒙达躬身领命，悄然退出密室，反手合上房门。

一切果真如刘洁所料，昨夜正是拓跋晃命亲信蒙达，将他从天牢隐秘带出。今日西市刑场被当众处斩之人，根本不是当朝刘尚书，只是一名身形相仿的死囚替身。世人皆被瞒天过海，无人识破端倪，只因这替身脸上戴了一张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平城城南八百里巷中，隐世藏着一位极少有人知晓的巧手匠人，身怀雕琢人皮面具的独门绝技。为保刘洁性命，拓跋晃不惜威逼利诱，寻来匠人依照刘洁样貌绘像，精工雕琢出这副惟妙惟肖的面具。行刑前一日，死囚替身便已悄然戴上面具，且早已被人毒哑嗓音，全无破绽可寻。层层布局、步步周密，这才掩尽天下人耳目，成功救下刘洁。为保刘洁周全，拓跋晃当真是煞费苦心。身为总领六部的储君，自天牢暗中调换一名囚犯，对拓跋晃而言并非难事。他特意交付此等绝密差事于蒙达，只因蒙达是他一手栽培的心腹，执掌太子亲卫禁军。鲜卑宗室素来沿袭古制，王公亲贵皆有专属嫡系护卫，这支私兵只忠于自家主子，忠心纯粹无二，甚至可越过皇权、直接听命于主上。正因这份绝对忠诚，拓跋晃才敢将这般掉包救命的惊天秘事，全权交由蒙达处置。

“殿下费尽心力救我性命，无非是想从我口中，问出当年模仿白马公崔浩笔迹之人的真实身份！”

刘洁虽死里逃生、得蒙救命大恩，却未曾屈膝谢恩，反倒抬眸直视拓跋晃，一语戳破要害。他自始至终心知肚明，拓跋晃绝不会任由自己赴死，只因他身上握着太子求而不得的关键线索。那替死之人本是待决死囚，罪本当诛，也算不得枉送性命。拓跋晃亲自坐镇刑场监斩，便是为全程把控局面，杜绝丝毫疏漏，彻底瞒住朝野上下。

“你猜错了。”拓跋晃神色淡然，语气坦荡无拘，“我从未想过以你的性命胁迫交换真相。惜才而已，大魏失一良臣太过可惜。我能做的仅此而已，圣上下旨株连九族，我竭力斡旋，只坐实三族之罪，已保全你其余族人满门性命。如今你尘罪已了，大可脱身离去，再无牵绊。”

“殿下当真不想知晓，我师父门下，是否还有其余弟子存活？”

刘洁望着淡然从容的拓跋晃，眼中满是惊疑错愕。

“你素来闭口不谈，执意护那幕后之人，我又何必强人所难。”拓跋晃眸光沉静，胸有成竹，“真相终有大白之日，早晚我会亲手查出真凶。”

拓跋晃越是坦荡豁达、不刻意逼迫，刘洁紧绷的心房反倒骤然松动。他素来傲骨，从不轻易吐露分毫，此刻却偏偏动了倾诉之心。自当初与拓跋丕密谋逼宫伊始，刘洁便早已勘破自身结局。权途博弈，向来只有两种归宿，要么权倾朝野、辅君定鼎天下；要么事败成囚、身败名裂。此番谋逆落败，皆是命数不济，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心底终究感念拓跋晃恩情。太子倾力周旋，保他阖家族人无恙，这份活命之恩，他理应相报。拓跋晃也正是吃准了刘洁的这一心理，所以只字不提神笔鬼手的徒弟是谁，其实拓跋晃比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笃定的就是自己的不可以为之会让刘洁知无不言如数告知。

“先师神笔鬼手，当年除却我这弟子，的确还收过一位传人，且是唯一一位女弟子。”刘洁终是松口，坦诚道出隐秘，“殿下，我能言之事仅此而已。我曾与先师立誓，绝不泄露师门隐秘，不敢违逆先师遗命。多谢殿下保全我刘氏族人。”

言罢，刘洁再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拓跋晃心中猜想终得印证，崔浩当年含冤而死，果然与这名隐秘的女弟子脱不了干系。他未曾出言追问，亦未拦阻挽留，坦然予他自由。拓跋晃心底素来钦佩刘洁为人，朝堂浑浊众生相里，唯有刘洁清醒通透、独具卓识。狱中几番对谈，字字针砭时弊、句句直击要害，剖析朝政人心通透淋漓，骂醒自己诸多迷惘。白马公崔浩已然含冤离世，若再斩除刘洁，大魏朝堂真正心怀大智、通透时局的贤臣，便再无寥寥。惜才之心使然，他终究选择放手成全。

就在刘洁踏出房门的刹那，脚步倏然顿住。他缓缓回身，凝眸看向拓跋晃，神色郑重肃穆。

“殿下，刘某一生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世人诸事皆难入我眼。这一生真心折服之人，唯有白马公崔浩，如今，再多一位殿下。”他语气铿锵，字字赤诚：“他日若殿下登临九五、执掌天下，刘某愿倾心归附，肝脑涂地、誓死辅佐，万死不辞！”

语毕，刘洁转身拂袖而去，身姿洒脱坦荡。

拓跋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刘洁一生憎恶拓跋氏皇权乱象，不屑朝堂纷争，却唯独对他另眼相看，视他为济世明主、未来明君，满心期许，愿为他倾尽全力、辅佐盛世。

平城京城街市繁华喧闹，人声鼎沸、车马川流。久困深宫的曼陀借机出宫采买茶叶，终于挣脱宫墙桎梏，自在行走在长街之上。她肆意呼吸着市井间鲜活的空气，只觉周身皆是自由清爽。沿街商贩叫卖不绝，两侧商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的风物景致尽收眼底。褪去昔日域乐坊的西域华装，一身寻常鲜卑女子布衣的她，混入市井人群之中，无人能辨出她曾是名动平城、风光无限的域乐坊主。曼陀缓步闲游，身负要事却刻意放缓脚步，静静享受这片刻远离权谋纷争的安宁。喧嚣市井之中，她觅得心底片刻安然。

街边一道单薄身影，悄然牵住了她的目光。一名年轻女乞丐跪伏在地，对着往来路人频频作揖乞讨。她衣衫褴褛、满身尘垢，脸面脏兮兮看不清原貌，但身形轮廓稚嫩，年纪尚轻。曼陀缓步上前，俯身轻置一锭白银于她的乞讨碗中。骤得重金施舍，女乞丐眼中瞬间迸出灼灼光亮，连忙伏地磕头谢恩。可当她抬头抬眸，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刹那，脸上的感激笑意骤然僵硬。她浑身剧烈震颤，四肢下意识向后退缩，一路挪至墙根，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双眸呆滞僵凝，死死凝望着曼陀，唇瓣紧抿，良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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