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排水沟连着干了五天,终于收了尾。
陈九将最后一段沟底修平,又往出水口垫了碎石。东家提来一桶水,顺沟倒下去,水绕过缓坡,稳稳进了旧渠。
“成了。”
东家数出余下三天的工钱,一百二十块。
“开春还有活,到时候叫你。”
陈九接过钱,仔细收进贴身衣兜。
四十块一天,管一顿饭。这样的活若能连着干,娘的药钱便有了着落。
可沟修完了,谁家也不会天天雇人挖沟。
回家的路上,他没有直接下坡,而是先去了试验地。
霜落得厚。
四十五株苞谷留下的茬口已经清净,翻过的土垄覆着一层碎草,草尖冻得发白。
来春准备留一片继续试种,另一片先养土。
陈九拿锹挖开垄背。
一尺往下,土还松。再深些,锹尖碰上硬层,冻土整块翻起来,断面泛着白光。
他量了量。
将近一尺八。
比往年深。
陈九蹲下捻开土块。掌心传来一丝凉意,比寻常冻土的寒气细些,仿佛顺着指纹往里钻。
他停了停。
右手背上的三岔细线并无变化。
自从发现自己能在碰苗时感到异样,他便不敢轻易把这些感觉当成本事。眼下究竟是冻土太凉,还是另有缘故,得等开春解冻,再拿锹挖开对照。
他把坑填好,正要起身,坡道上传来脚步声。
“陈九!”
和琳上来了。
她挎着帆布包,手里还提着一把短柄锹,裤脚沾了泥。
“你怎么来了?”
“来量冻土。”
“我刚量过。”
“多深?”
“一尺七八。”
和琳走到坑边。
“拿什么量的?”
“锹柄比过。”
她蹲下去,重新扒开填土,用尺量到硬层,记进册子。
“站里往年记的是一尺六。”
“今年翻过两回。”
“翻得深,冻层也得跟着记。”
她写完,才将锹拔出来。
陈九见她指尖冻得发红,伸手接过。
“这点活,叫我去量就是了。”
“你量过,我也得量一遍。”
她抬眼看他。
“往后真拿这片地做观察,不能光听你说。”
陈九笑了。
“成,和技术员没道理可讲。”
“谁叫你往日总嫌别人记得不细。”
和琳拍净手上的土,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站里回话了。”
陈九脸上的笑收了些。
“怎么说?”
“你报的试验点,暂时不立推广点。”
风从坡口吹过来。
两人都没说话。
陈九接过纸。
“为什么?”
“只有一季数据,样本也少。要做能向外推广的技术材料,至少得有连续观察和不同地块的对照。”
和琳翻开记录。
“站里同意先作观察点,编号已经下来了。”
她指着右上角。
第十一号。
陈九看了许久。
“观察点跟推广点,差在哪儿?”
“观察点是先把过程和结果记清。推广点得证明这法子换块地、换个年份也能用。”
“要记多久?”
“先按三年安排,每年核一次。种法若改了,必须注明,不能把前后不同的做法算成一回事。”
陈九低头看着脚下的土。
三年。
他如今连来春的药钱都还没凑齐。
和琳像猜到了他的心思。
“站里愿意留二十斤同批良种,供你做对照。领用和播种都要记清,不能跟自留种混。”
“不要钱?”
“按观察用种登记,暂不收费。”
陈九没有立刻答应。
“我原先准备歇一半地。”
“我知道。”
“那还算观察?”
“算。歇的那片记养地,继续种的记试种。两边怎么管,分别留数。”
她停了停。
“不过,有个地方麻烦。”
陈九抬头。
和琳将表翻到背面。
“你自己看。”
表上的格子不大。
地块、亩数、播期、用肥、产量、下季安排,一栏接一栏。
陈九逐项看过。
坡上两块地合一亩三,今年总共收了八百六十斤苞谷。
折成亩产,约六百六十二斤。
这数不差。
但其中的四十五株只是试验小样,不能拿整片地的收成,都算成那四十五株的结果。
“这里得分开写。”陈九指着产量栏。
“对。”和琳说,“总产量照实填,试验小样另附记录。”
再往下,是下季安排。
陈九写了两个字。
休耕。
笔尖刚离纸,他便看见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休耕一年,减产按常年数计。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和琳望着他。
“按现行统计口径,不下种的那部分面积,要列入减产记录。”
“我又不是荒着不管。”
“我知道。”
“歇一年,是让地养回来。怎么倒算减产?”
和琳没有急着答。
她从包里取出自己做的补充记录,把两片地的安排摆给他看。
“一片继续试,一片养土,这是你的试验设计。可汇总表只看种了多少、收了多少,不问为什么没种。”
陈九把表翻来翻去。
表就这么大。
没有一栏叫养地。
也没有一栏问这片地歇过之后,会不会比原来长得好。
“那明年我少种一半,站里便记我减了一半产?”
“按这个口径,会有减产记录。”
“后年地养好了,多收的又怎么算?”
“后年的账,后年另记。”
陈九没说话。
他原先以为,只要把种法和收成记清,别人便能看明白。
如今才发现,有些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问他为什么这么种。
和琳看着他攥紧纸角的手。
“我来之前,就担心你看到这一行。”
“那你怎么还让我填?”
“因为不填,你这一季的观察又进不了册。”
她从包里取出空白说明纸。
“正表照实填。为什么休耕、如何养土、后年准备比什么,另外附上。”
陈九盯着那张白纸。
“附了,就不算减产?”
“不能保证。”
“那有什么用?”
和琳抬起头。
“至少往后有人翻到第十一号,不会只看见一个减产的数。”
陈九松开了纸角。
过了片刻,他问:
“这张表谁定的?”
“县里统一下来的。”
“谁管?”
“农业局推广站。”
陈九心头一动。
邵文礼。
赵春杏前些日子留给他的名字,正是这个单位。
可眼下连人还在不在那个位置都没核清,他不能因为一行印刷的小字,就把事情认到邵文礼头上。
“那我先填。”他说。
和琳点头。
“该写的,一字别少。”
两人收好表,沿田埂往回走。
走到坡口,和琳忽然停下。
“你不高兴?”
“有一点。”
“怪我没替你争下来?”
陈九看向她。
她脸被风吹得发红,手还护着那叠纸,生怕吹散。
“不是。”
“那怪什么?”
“怪自己以前想得简单。”
他望了眼身后的试验地。
“我以为地种好了,数写清了,人家总能看明白。”
和琳沉默片刻,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碎土。
“总得有人先把这些数记下来。”
“你愿意跟着记三年?”
她抬眼。
“我现在不是已经在记了?”
陈九心里一热。
他想说,三年不短。
又想问,三年以后,她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提着锹上坡。
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
“你手冷不冷?”
和琳怔了一下。
“冷。”
陈九将她握笔的右手拢进掌心,轻轻搓了搓。
她没有抽开。
风从两人身边过去,吹得草梢乱响。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陈九。”
“嗯?”
“你方才问我愿不愿意记三年。”
“嗯。”
“我答应了。”
她把手往他掌心里放稳些。
“可你也得答应我,别为了把表填好,就把自己原来想做的事改了。”
陈九看着她。
“不会。”
和琳笑了。
“那我就放心了。”
回到院里,玉梅抱着孩子等在门口。
见和琳也在,她先打了招呼,才问陈九:“九哥,近来还有没有短工?”
“眼下没有。”
玉梅点点头。
孩子伏在她肩上睡着了,脸冻得通红。
“明年我那块地,我自己慢慢弄。”
陈九看了一眼坡下。
“冻土别硬翻,等松些再做。”
“知道。”
玉梅抱着孩子往回走。
陈九将和琳送到岔口,回身取了锹,下坡替玉梅把已翻开的半垄土修整好,又把散在地面的石头拣到一处。冻硬的地方暂时留着,没有强行深挖。
玉梅看着他。
“我都说了自己弄。”
“这点活顺手。余下的等化冻。”
她没再争,只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九回屋时,天已黑透。
娘在灶上留了热饭,药也按卫生所交代的剂量煎好了。他先看娘吃过,才端碗坐下。
吃完两碗,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他取出自己的旧本子。
和琳前些日子便已还给他,誊抄副本另存在站里。他翻到新页,将今日冻层深度、土情和排水沟收工的日期记下。
随后摊开那张观察表。
第十一号。
地块,一亩三。
本地苞谷,八百六十斤。
下季安排,一半试种,一半休耕。
写到备注栏,他停了一会儿。
最后一笔一画写下:
休耕用于养土及后续对照观察,不作弃耕处理。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又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桌角的饭盒里,今日新挣的一百二十块还压着。
这点钱,能帮家里撑过眼前。
可等明年春上,别人开始下种,他的半片地却要空着。
那时,报表上就会多出一笔减产。
陈九翻开饭盒底下的旧报纸。
邵文礼,县农业局推广站。
那几个字还在。
他把观察表压在旁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自己歇地,是为了后年把地种得更好。
若连这个都要算成种地人的错,将来还有谁肯养地?
他拿起笔,在邵文礼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
查第十一号休耕统计口径。
写完,将两张纸并排收好。
这个冬天,他得挣药钱。
还得替明年那半片不种的地,讨一个说得清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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