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化到第三寸,陈九把那把种点进了屋后荒地。他蹲着,左手拨开浮土,右手两指捏着籽塞进坑里,盖上,手掌压一遍。这一手他做了千百回,力道不重不轻,土里的湿气压上来,指腹那点木的感觉又来了。他的手掌摊开,虎口一道老茧,是年复一年捏籽捏出来的,指节粗,纹路里常嵌着洗不净的泥。这把种是他从袋底分出来的最后一份,左一份留着来年,右一份埋进了这半丈地。坡上几棵苦苣的叶尖比昨天挺出一截,他看了一眼,没停手。苏锦给的十天,今儿是头一天数着的,因为黑车来了。省城那头,药不能停,这笔账他装在自己身上,和这把种一样,都不往外头交。
黑车停在坡口,车门开,高跟鞋踩在冻土上,一声一声,比开春的冰棱化得还脆。苏锦下来,腕上的表在日头里反了一下光。她身量高,穿一件收腰的短袄,看地的模样和沟里女人不同,先踩实了脚才弯腰。她从车里取出一块平板,蹲在坡边量了那半丈地的经纬度,把数报进机器里,高跟鞋踩进冻土,印出浅坑,她没在意。图是从怀里抽出来的,边角磨得发毛,是跑了两个实验室才拿到的土样。她蹲下量地时,目光在返青的苦苣上停了一瞬,没问,也没记入到平板里。
她走到磨盘边,把图摊开,叶脉里的成分一排排标着,氮磷钾的成色,别家的地长不出这数。她说:“这巴掌大的地方,出的东西够三个县抢。”又说:“第十天,我来拿话。”
陈九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苏锦把另一张纸压在图旁边,纸是丰禾的抬头,上头列着数:年薪,股份,种子登记成公司的品种权,连人带种一块收。那张纸的边压着磨盘上的石屑,风一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陈九没看那张纸,眼睛落在坡上那几棵苦苣上。
苏锦把合同往他跟前推了推,说:“你点个头,这张纸替你把这沟的种估了价,往后你不用蹲在地里数毛票。”陈九没接纸,手指又插进刚点的坑里,土凉,指腹木了一下。他说:“我的种,我的名。”苏锦说:“你这半丈地,出的东西够三个县抢,你一个人守得住?丰禾给你的是出路,不是枷锁。”
陈九把指尖从坑里抽出来,在裤腿上又蹭了一遍,没碰那张纸。和琳的话还在,公家的账按亩走,公司的账按斤走,两本账不是一本。他手里那本账清楚,和琳的示范户材料还在县上走,那条上报的路没断,他就不签卖身的条。他把下巴朝坡上那几棵苦苣抬了抬,叶子比别处长出一截,那是土里长出来的东西,纸锁不住,名也锁不住。风从坡口灌进来,把磨盘上的两张纸吹得角又掀起来,他用指节按了一下。
苏锦收了平板,看了一眼他。风把她的短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手里那张合同还压在磨盘上,和土样图并排,两张纸,两种算法,算的都是这半丈地里的东西。
她说:“你娘在省城,丰禾在省城也有人,这纸签了,路子宽些,省城专家的门槛,丰禾能替你敲。”陈九的手从坑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接那句。草能治的他能治,草治不了的他一样无能为力,这条路他早认了,丰禾敲不开,他也从不指望谁敲开。他把视线落回刚点的坑,浮土松,湿气压着。
和琳是傍午从坡上下来的,蓝布工作服外面罩着羽绒坎肩,卷尺从包里露一截,漆皮又掉了一块。她把卷宗摊在磨盘另一头,和苏锦那张合同并排摆着,两样纸,两条路。
她说:“马三贵的事查清了,公安立了案,人抓了,你那品种的真名能落到示范户头上了。”陈九蹲在坑边,没抬头。和琳翻到卷宗里那张补贴测算,一亩三分地,七户示范,三年连报,数写得清清楚楚,说:“公家的账按亩进,一丈也进得去,连报三年且三年不许改,这一条落了实数,钉死了。”苏锦看了一眼卷宗,没去碰,说:“公家的补贴填不饱他这块地,公司的牌子能让他少蹲十年土。”和琳把卷尺在腋下掖了掖,说:“公司的牌子锁得住名,锁不住土,他这法子长在土里,不在纸上。”
两个人都不看陈九,看磨盘上那两样纸。陈九蹲回去,手又插进坑里,不接话。他手指插进土里,那片苦苣的叶子又挺了一分,苏锦把这一眼收进心里,没说。土样图上的成分她记了,那叶脉里的成色跑过两个实验室才拿到,一份送了省城,一份留在县里,这样的东西,挂了马三贵的名出去,砸的是陈九的招牌,肥的是别人的腰包。她没把这话说出嘴,只把图角抚平。
沈念挟着笔记本从村口进来,羽绒服上沾着坡上的草籽,笔记本的边角卷了,是被风翻过多回的。她站定,把冻红的手夹进胳肢窝,走到磨盘边。
她说:“三县中毒的那几户,公安把马三贵的劣种封存了,挂牌的‘小神农’验出来是假,**是这条沟的陈九。马三贵刑拘,想泼过来的脏水原样泼回他自己身上。”她翻到笔记本另一页,说:“丰禾的人也去县农业局问过,想走邵站长的口子把品种先登记成公司的,邵文礼没给话,那道口子卡着,公司到现在没登成。”陈九听着,指节上的泥干了,他把手在手背上蹭了蹭,没接那句。邵文礼这名字只在别人的转述里响过,从没露过正脸,可这道不露面的坎,这回替他把路挡了。
小满蹲在碾盘边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烟柱被风扯斜了。田茂才在另一头蹲着,把烟袋在膝上敲了敲。阿兰拎着筐从碾盘边过,常守业在坡下慢悠悠走。
田茂才说:“马三贵这号人,挂了名出了事拍拍手,这回总算有人管了。”小满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说:“名挂了正主的,这沟的种才算数。”
阿兰望见陈九蹲在院里,手插在土里,像在跟那块地说话,她没停步,也没接腔。常守业听见了碾盘边的话,把烟袋别回腰里,临走撂一句:“早年也有人拿我的种去外头卖,话传开了种就乱了,这回乱不了。”他慢悠悠走了。
院里静下来,只剩陈九一个人蹲在坑边。坡上那几棵苦苣的叶尖又挺了一分,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插进土里,指腹那点木的感觉漫上来。这半丈地里的东西,外人看见的是返青,他看见的是年限,是他明年必须歇的那一季。
陈九把苏锦那张合同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兜里。和琳的卷宗他合上,推回她手边。他蹲下去,看刚点的那把种埋进土里的印子,浮土松,湿气压着,指腹那点木的感觉又来了。苏锦收了图,往黑车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十天过了,我给你延到开春,开春我还来。”黑车发动,碾过冻土,声远了。
黑车碾过冻土的声音远了,碾盘边只剩他一个人。陈九把兜里那张合同摸出来看了一眼,纸角让手心的汗沤软了,边上起了一层毛。这纸他没签,可它已经在这条沟里落过一回印子。开春苏锦再来,带的就不是合同,是证书。他把纸按原样折回去塞进兜,蹲下身,用手背把坑边的浮土抹平,一直抹到指腹那点木的感觉压下去才停手。这沟里的地,迟早要让人拿一张纸来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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