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杨南平

第十五章 杨南平

管事将那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无名正在北院练剑。

纸薄而韧，几乎半透明，上面只有一行字：杨南平，苍梧山断龙崖，临瀑而居。字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无名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像摸到了一片凝固的水。

管事没有解释，背着手走了。

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推了推铜边眼镜，消失在回廊尽头。那一步比平时重了些许，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响。

无名收了纸，转身收拾行囊。走到门口时目光扫过墙角那把画着瘦竹的油纸伞，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挂在了行囊外面。

苍梧山距影寂山庄千里之遥，无名走了近二十天。越往南，山势越险，连绵的山脊如刀削斧劈，峡谷间云雾翻涌，终年不散。断龙崖在梧潼山最深处，无名沿着采药人留下的痕迹攀上崖顶时，正是清晨。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瀑布。

整条河在崖边骤然消失，水流被地心引力撕扯着向下坠落，在空中碎成亿万颗水珠，砸进百丈之下的深潭里。水声从下方翻涌上来，闷沉如雷，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无名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水雾从谷底升腾而起，在阳光下挂起一道若隐若现的虹。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暴力——河流在此处被拦腰斩断，落下去就成了雷霆，而留在上面的，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回水湾就在瀑布上方，距离断崖不过一箭之地。河水在这里拐出一个舒缓的弯，水面宽阔而平静，像是知道自己即将坠入深渊，所以在最后一刻放慢了脚步。

岸边古木参天，虬结的树根扎进岩缝，繁茂的枝叶将天光剪成碎片。水湾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巨石，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杨南平就坐在这块巨石上。

巨石上搁着一根钓竿、一把竹椅、一只粗陶茶壶。茶壶搁在小泥炉上，炉火已熄，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杨南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丛花白的短须。他的鱼竿架在石缝里一个自制的木架子上，手虚搭在竿柄上，整个人纹丝不动。背后数十丈外就是断崖，河流在他身后断裂、坠落、粉碎、轰鸣，而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无名看到他的第一眼，眼皮就开始狂跳。

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解释的情绪。那是身体的本能，是十年杀手生涯中无数次与死亡擦肩之后淬炼出的直觉。

眼前这个坐在瀑布边缘钓鱼的老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杀气，但他的身体正在发出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信号：这个人，会杀了你。

他压下眼皮的跳动，将呼吸调到最浅，整个人缩进岸边一处岩壁的凹陷里。岩壁上挂满了藤蔓，从外面看只是一片浓绿。他透过藤蔓缝隙，观察了杨南平整整五天。

五天里，杨南平每天卯时从巨石上起身，在回水湾里掬一捧水洗脸，然后生火煮茶。茶叶是最便宜的粗茶，煮出来的茶汤浑得像泥水。他坐在竹椅上慢慢喝，喝完后把茶渣倒进河里，开始钓鱼。

他钓鱼的方式很奇怪——竿架在石缝的木架子上就不再管了，鱼漂沉下去又浮上来也不拉竿。

无名看了五天，杨南平每天只提一次杆。但这一杆必定有所收获，他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扔进竹篓里，然后站起来，收起鱼竿，沿着几块露出水面的踏脚石走回岸边，进了林间那间树皮覆顶的木棚，再也不出来了。

不管等了多久，只要钓上一条鱼他就走。绝不钓第二条，绝不停留。

这种规律性让无名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寒意。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杨南平握竿的手——虎口和食指侧面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被茶壶热气熏得微微泛红。那层茧的形状他太熟悉了。不是握锄头磨的，不是握船桨磨的，是握刀。

杨南平。江湖上没有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传闻。但无名的直觉不会骗他。这个人比何东强，比华鹏强，甚至比那个死在十七个高手围攻下的绝辈给他的压迫感更强。

无名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他可能会死在这个人手上。

但这个念头没有让他退缩。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在面对毫无胜算的事，可今天他还是站在了这里。

无名知道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人，逃跑就是把后背交给敌人，而把后背交给敌人意味着死得更快。影寂在训练场上用无数条人命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你可以死，但不能退。

第六天清晨，无名行动了。

天还没全亮，回水湾上浮着一层薄雾。

无名从岩壁凹陷中悄无声息地落下，沿着岸边缓缓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湿润的泥土上，不留脚印，不惊动一只水鸟。他选的位置在水湾上游方向，数十步外一棵合抱粗的古松后面，树干上覆满了青苔，和周围的崖壁几乎融为一体。

卯时正，杨南平从木棚里走出来。掬水洗脸，生火煮茶，喝茶倒渣，架竿钓鱼。每一个动作都和昨天、和前五天一模一样。瀑布在他身后轰鸣坠落，水流在他面前平静如镜，他坐在动与静的分界线上，浑然不觉。

无名站在古松后面，剑横在身前，剑鞘半褪。右手虚握剑柄，指节微弯。呼吸压到最低，心跳稳定在每分钟六十下。他在等一个破绽，哪怕只有一瞬。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都观察我好几天了，天天跟着我，难道你不烦吗？”

声音从巨石上传来，平淡随意，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像是在跟一个躲猫猫的孩子说话。

瀑布的轰鸣从崖下翻涌上来，闷沉如雷，可这个声音穿过水雾，清清楚楚地落进无名耳中。“影寂的无辈年轻人。”

无名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在那棵古松后面站了整整六十息。

六十息之前，杨南平背对着他，手里端着茶碗。六十息之间，他没有回头，没有侧身，没有放下茶碗。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知道自己观察了好几天，知道自己是影寂的人，甚至知道自己的级别。

无名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平淡地念出目标的名字。他微微侧身，左手抓剑鞘，右手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剑已出鞘三寸。双腿微屈，重心下沉，浑身肌肉绷到极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豹子。这是无名成为杀手以来从未有过的姿态——在周铁山面前他闲庭信步，在何东面前他主动开口，在华鹏面前他从容现身。

但在杨南平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个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只念一个名字的开场白，第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杨南平依然背对着他，连头都没有回。浮漂静静立在回水湾的水面上，被暗流推着微微打转。

瀑布在他身后轰鸣坠落，水雾如雨，将他的背影笼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雨里。他端起脚边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吹了吹水面上的茶沫子，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起身，将茶碗搁在巨石上，转过身，微微抬起斗笠。

那双眼睛穿过水雾，落在无名身上。平静，从容，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哀悯的疲惫。那是一个老人看一个晚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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