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穴野村

第二十三章 穴野村

无名也不记得他走了多久。

从兰渔村出来时是深秋，河滩上的芦苇刚抽出白穗，早晨的霜花薄薄地盖在船板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后来，山里的野柿子已经落尽了，柿叶从金黄变成焦褐，最后被冬雨沤烂在泥里。

他翻过不知多少座山，渡过不知多少条河，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碎石滩，从碎石滩变成腐叶堆积的山径，又从山径变成连路都没有的荒林。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山的高度、水的流向、空气中泥土的咸涩程度都不一样了。

人的口音也不一样了——起初还能偶尔听懂几句，后来在集市上听人讨价还价，那些话音像河水一样从耳边淌过去，一个字也抓不住。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得足够远了，远到两地的风俗都已经完全不一样，远到影寂的触手想要伸到这里，也要费上一番工夫。

最后他停下来的地方，叫穴野村。

这名字是无名在临时集市上从一个卖兽皮的老猎户嘴里听来的。老猎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里像含了块石头，含糊不清，他听了两遍才勉强记下。

穴野村依然在深山里，四周的山比兰渔村更高更密，山脊线一道叠着一道，层层叠叠地堆到天边，像大地皱起的眉头。

几个村子都隔着好几十里的山路，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往来——不是不想往来，是路太难走。出山倒是有一条路，能通到最近的县城，可那县城远得离谱，一般人都不愿走这么远的路来一个毫无价值的偏远村庄。

于是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自发地在几个村的中心处定了一处临时集市，每隔三天，山里的猎户、采药人、种旱地的农户就背着各自的东西翻山越岭赶过来，卖几张兽皮，换几斤粗盐，买一把锄头，再翻山越岭走回去。

集市就设在一条干涸的河滩上，乱石为案，树桩为凳，天不亮开市，正午一过便散，等人声和牲畜的叫声在山谷里彻底消失，河滩上又恢复成一片沉默的乱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名在穴野村外不远的一座山脚下落了脚。他没有住在村里，甚至连村口都没进去过。兰渔村留给他的教训太深了——那个塌了半边屋顶的破茅草房，刘婆婆端来的粥，老孙头拍在他肩头的手，大脚婶子给他敷的草药，最后都化成了灰烬。那些对他好的人，因为靠近他而死。所以这一次，他不打算靠近任何人。

无名在山脚下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地，背靠一面长满青苔的石壁，前面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无名小溪，溪水清浅，终年不断。他自己动手，砍了几十棵手臂粗的松树，削去枝叶，截成一人多高的木桩，一根一根楔进泥土里做骨架。

横梁用的是从枯死的老松上锯下来的粗枝，用藤蔓和树皮搓成的绳子扎紧。屋顶铺了两层厚实的松枝，又压了一层从溪边挖来的草皮，遮阳挡雨，虽简陋却足够结实。

前后花了整整六天才搭好，他一个人干，不赶时间。影寂的训练教过他如何在野外搭建临时掩体，但搭一个能长期住下去的屋子，还是头一回。

屋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再放一只行囊。无名在地上铺了一层干松针，松针上再铺一张从集市上换来的旧草席。那把画着瘦竹的油纸伞靠在屋角，和从前在北院时一样。

养伤的日子里，无名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间小屋里。胸口的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至少双手可以自由活动了，只要不是太过用力，都不会影响到行动。

每天清晨无名会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流过，捧一把拍在脸上，整个人便彻底醒了。然后他会沿着小溪往上走，检查前一天设下的陷阱——那些陷阱是他亲手挖的，用的是影寂追踪训练里教的技巧，只是以前设陷阱是为了抓人，现在是为了抓兔子。

要养活自己不难。

这山里的野兔和山鸡多得打不完，偶尔还能撞见一头狍子或一只獐子。

无名精通追踪，能从一枚脚印的新旧判断猎物走了多远，能从一簇蹭掉的毛发判断猎物的种类和大小。他设的陷阱精巧而致命，绳套埋在最不起眼的落叶堆下，踩上去便是一声闷响。

每天早上无名都能从陷阱里拎出一两只肥硕的灰兔或山鸡，拿回溪边剥皮去内脏，抹上从集市换来的粗盐，挂在屋后风干。肉留着慢慢吃，皮毛攒多了就拿到临时集市上去卖。他杀了一辈子人，现在杀兔子，手还是一样稳。

但生活物资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解决的。

盐，针线，火镰，灯油，这些无名做不出来，只能去买。所以偶尔他也会去一趟临时集市——不常去，十天半个月一次，够换就行，绝不多留。

在集市上，他把攒下的兽皮和风干的野味卖给几个固定的摊贩，换几个铜钱，再去别的摊子上买盐、买针线、买火镰。

无名话不多，从不讲价，从不和人多聊。有摊贩问他住哪儿，他就随便指个方向，含混地说一句“山里”。摊贩们私底下都管他叫“那个哑巴猎户”，他也不在意。

无名很清楚，在这个远离江湖的深山角落里，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一个沉默寡言的猎户，山里有的是。

只是偶尔，在集市快散的时候，无名会站在河滩边的树荫下多待一会儿。看着那些背着背篓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进山路，看着摊贩们把没卖完的货物重新捆好扛上肩头，看着乱石滩上被踩碎的菜叶和散落的稻草被山风卷起来打着旋飞走。

这些人的脸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的声音他一句也听不太懂，但他觉得这样站着，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语在耳边嗡嗡地响，比一个人待在山脚下那间小屋里更让他觉得自在。

这种感觉很难解释，就像在北院时，他偶尔会故意放慢脚步去听管理大厅里飘出来的对话一样——他不需要参与，只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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