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浓烟
次日一大早,无名睁开了眼睛。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几缕细烟从灰堆里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扭来扭去。他躺在干松针铺上,侧头看了一眼神台对面。
徐朵朵还在睡。
她蜷缩在那件旧外衣下面,双手合十枕在脸侧,呼吸平缓而均匀,散落的黑发盖住了半边脸颊。晨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几根碎发染成了淡金色。
无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看着徐朵朵的睡脸,想了一下——她大概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安稳觉了。
从全家被灭门到现在,从桃竹县到山道,从跪在碎石地上求他帮忙到昨晚喝下那几碗粥,她一直撑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拉一下就会崩断。昨晚那根弦终于松了一扣。
无名的嘴角又泛起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这一次他没有察觉。
他起身,拿起靠在神台旁的那把长刀,轻手轻脚地推开荒观的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松脂的清苦和泥土的潮湿。他在溪边掬水洗了把脸,然后背上那件藤蔓网兜兜住的大石头,开始了今天的训练。
负重跑山一个时辰,右手剑一个时辰,左手剑一个时辰。左手握着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刀锋破开晨雾,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手腕还是不够稳,出刀的角度偶尔会偏,但他没有停,也没有放缓节奏。每一次偏差都在下一刀中纠正,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接近他想要的位置。
跑山的时候他又经过了那条山道。
碎石地上还残留着几滩已经干涸发黑的狼血,在晨光下像几块凝固的铁锈。无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滩最大的狼血——那头领头灰狼被他用石头砸中鼻梁时喷出来的,血溅出去很远,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山道拐弯处那个位置——那个徐朵朵跪了一天一夜的位置,那个他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的位置,那个他转身离开又折返回来、用石头赶走八头狼的位置。
无名在想,也许这就是命。如果那群狼早来一天——早一天,徐朵朵还没有跪到昏迷,她就还有力气站起来跑,但人在黑暗的山林里跑不过八头饿狼。
如果自己第二天没来,或者来了以后又离开了,那么已经昏迷在碎石地上的徐朵朵,喉咙会被那头年轻公狼一口咬断。但所有的假设都没有成立。
无名从来不信命。
影寂的杀手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剑。但此刻他站在这条山道上,看着那几滩干涸的狼血,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不是巧合。
他在这里救了徐朵朵,然后她跪在这里求他,然后他把她扛回了荒观。从头到尾,他都有无数次转身离开的机会,可他没有。
这算不算就是一种命,无名不知道。但他想,至少那个女人的命不该绝在这条山道上。至少在那一晚,那八头狼的獠牙不该碰到她的脖子。
正午的时候,徐朵朵睡醒了。
阳光从屋顶那个破洞里直直地照下来,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皱了皱鼻子,睫毛抖了抖,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徐朵朵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她先是呆呆地看着头顶那几根发黑的椽子和那个破洞外碧蓝的天,然后慢慢地想起昨晚的事——粥,火堆,那个沉默的年轻人把粥放在她旁边,说“先把粥喝了,不够,锅里还有”。
是他救了自己。
不仅在几个月前从黑衣人手里救了她,还在昨晚上从狼嘴里救了她。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座破道观里。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安全。
那个男人有一双干净得像溪水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她在里面看到了某种比温柔更可靠的东西。徐朵朵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会伤害自己。有他在,自己就莫名的安心。
徐朵朵坐起身,把盖在身上的旧外衣叠好放在枕头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她走到道观后面的小溪边,蹲在一块青石上,用双手掬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
溪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但整个人立刻就清醒了。她又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漱了漱口,然后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脸上那几道被树枝划破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了,手腕上的青痕也淡了一些,只是眼窝还是深深陷着。她把散落的头发用手指理顺,重新用青布带束在脑后。
洗漱完后,她回到观里。那个男人还没有回来。
徐朵朵看了看冷冷清清的火堆,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干松枝和陶罐里还剩的小半碗米,决定做点什么。她不能白吃白住——人家救了她两次,给她熬了粥,把外衣让给她盖,自己睡在火堆另一边什么都没有。
她至少要在他回来之前把粥煮好,让他一进门就有口热饭吃。这样想着,徐朵朵蹲在火堆边,把一堆干松枝塞进昨晚那堆灰烬里,又从神台下面捡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火石,学着记忆中仆人点火的姿势用力地敲了几下。火石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松枝上,闪了一下就灭了。她又敲了几下,又灭了。
她仔细回忆着以前家里的仆人是怎么在炉灶前生火的——好像是先把容易着火的干草点着,再放细柴,再放粗柴。
徐朵朵找到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无名随手塞在墙角茅草里的干松针,聚成一团放在最底下,然后把细松枝架在上面,用火石靠近松针的边缘,用力一敲。火星溅进去,松针先是冒出一缕细烟,然后噗地一下窜出一小团火苗。她赶紧趴下去小心地往火苗里吹气,火苗晃了晃,没灭,反而往松枝上舔了上去。
成了!
徐朵朵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继续往火里添了几根稍粗的松枝,把陶罐架在上面,又学着仆人点火的姿势鼓起腮帮子往柴火堆里吹气。
可是无论她怎么吹,那堆松枝就是只冒烟不着火。徐朵朵想不通——刚才明明还烧得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就灭了?她又往里面塞了一大把干松针,松针烧起来是快了,可烧完又只剩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松枝还是没着。
再吹,浓烟开始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灰白色的烟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从陶罐底下钻出来,先是充满了整个灶台周围,然后迅速蔓延到正殿的每一个角落。徐朵朵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偏偏越着急越吹不着,越吹烟越大。
无名正在回来的路上。他今天的体能训练比平时结束得早,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远远就看见荒观的方向冒出一阵浓烟。
灰白色的烟柱从荒观的屋顶和门缝里往外涌,在正午的山风中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像一根被折弯的手指。他的心头猛地一紧——观里有人。
他早上离开时把火堆的余烬都踩灭了,不可能自己复燃。有人点火,就意味着有人进了荒观。影寂的人找到了吗?可她还在观里!
无名下意识地蹲下身,借助灌木的掩护快速朝着荒观移动,同时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每一条可能藏人的石缝。
无名没有直接走正门,而是绕到荒观侧面,贴着石墙无声地移动到后窗的位置——那扇窗户的窗棂早就朽烂了,只挂着几片破布挡风。他用刀尖轻轻挑起窗角的破布,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徐朵朵正蹲在火堆边,灰头土脸,脸上横一道黑竖一道白,汗水和灰混在一起糊成了几道泥印子。她两只手撑在地上,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馒头,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一堆浓烟直冒却死活不着火的柴火里吹气。
嘴里还念念有词:“着啊……着啊……怎么就不着啊……”
她一吹气,浓烟就往她脸上扑,呛得她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趴下去吹。火苗好不容易窜出来一点,她赶紧把松枝往里塞,一塞又把火苗压灭了,然后又是一阵浓烟滚滚而起。
无名翻了一个白眼。那是一种比无奈更深的无奈——他以为观里进了影寂的杀手,结果是她在生火。他以为浓烟是敌人放火烧屋,结果是她连火都点不着。
无名在影寂待了十二年,见过埋伏、下毒、陷阱、暗杀,什么阴谋诡计都不放在眼里,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生火这件事上可以笨到这种程度。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恢复了平常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从正门走了进去。
徐朵朵正埋头继续跟柴火堆较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在靠近。她用一根松枝戳了戳快要灭掉的火星子,嘴里嘟囔着:“明明刚才着了啊……”
她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那根松枝。徐朵朵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了无名那张平静得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无名把她塞进火堆里的粗松枝全部抽出来,然后把底下的干松针拢了拢,重新架了一层细如筷子的枯枝在上面,然后又把那些粗的松枝放了回去。最后他才用火石在最底下的干松针上轻轻一敲,火星溅进去,干松针瞬间燃烧起来,细枯枝跟着被引燃,最后粗松枝在火焰的包裹下慢慢烧旺了。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徐朵朵看着那堆旺旺的火,想起自己刚才被烟熏得满地打滚的狼狈样,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无名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松枝搁回柴堆旁边,站起身来。他看了一圈观里的情况——满地散落的松枝松针,打翻的半罐水,还有徐朵朵脸上那几道黑乎乎的灰印子。
然后无名没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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