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了结

第四十一章 了结

桃竹县不算大，但比兰渔村和穴野村热闹得多。主街上有茶馆、布庄、当铺、钱庄，还有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妓院，门口坐着个涂了厚厚脂粉的老鸨，摇着团扇招呼过往的行人。街上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卖针线布头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无名从北城门进来的时候，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辰，他混在挑着担子进城的农户和背着背篓赶集的村妇中间，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他穿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肩上背着一只旧行囊，脸上还是那副平淡得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模样，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赶集的年轻猎户没有区别。

刘家在桃竹县无人不知。无名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就听了满耳朵。邻桌几个喝茶的老头从米价聊到县令，从县令聊到刘家，说刘老爷最近又盘下了城西的两间铺子，说刘老爷昨晚在翠红楼摆了好几桌酒席宴请县衙的人，说刘老爷家大业大身边常年跟着七八个保镖刀剑不离身。

无名把一碗粗茶喝完，付了两个铜板，起身出了茶馆。他又花了两个时辰把刘府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正门朝南开，门外守着两个护院，腰间别着明晃晃的钢刀，但不是时刻警觉，其中一个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后门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堆着几捆发臭的垃圾，有个老妇蹲在巷口翻拣菜叶。

院墙是青砖砌的，约一丈来高，墙头上没有铁蒺藜也没有碎瓷片，大概刘明山觉得有那几个保镖就足够了。西侧院墙外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和破瓦罐，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无名心里就有了底。刘明山，一个没有任何武功的商贾，身材臃肿，走路时气息虚浮，爬几级台阶就喘粗气，别说杀人，就是让他提刀砍一只鸡都够呛。

但刘明山并不蠢，他身边总会跟着几个保镖，其中一个领头的正是之前在山道上劫持徐朵朵的那个黑衣人头目。

陈山——无名从刘府下人的闲谈中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人还算有几分本事，刀法利索，反应也不慢，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后来被刘明山花重金招揽做了贴身护卫。

但也就这样了。无名记得他的刀法，记得他的步法，记得他出刀时肩膀会不由自主地往左边沉半寸。这种水平的人，就算再多带几个手下，也构不成任何威胁。无名在心里给刘明山判了死刑，然后找了个街角的茶摊坐下，开始等。

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刘明山的轿子终于出了门。他大概是在家里闷了一天觉得乏了，要出城去翠红楼摆席宴请哪位官老爷。

轿子是四人抬的绿呢大轿，轿帘绣着金线如意纹，轿顶四角挂着铜铃，比徐朵朵当初坐的那顶暗红小轿气派得多。轿子前后跟着五个保镖，陈山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目光扫视街道两侧。

无名放下茶碗，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不在城里动手。城里人多眼杂，县令虽然昏庸，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在主街上，衙门也不能假装没看见。到时候城门一关满城搜捕，他虽然不怕，但麻烦能省则省。

轿子出城，沿着一条黄土路往南走。走了约莫两里地，路边的人烟渐渐稀少，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又变成了矮树林。前面是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浑浊，缓缓流向远处。石桥年久失修，桥面上的石板有好几处断裂了，桥栏上的石狮子也缺了耳朵少了鼻子，桥头的界碑被风雨剥蚀得看不清字迹。

无名早已站在了石桥的另一头。他从另一条山路绕到了前面，比轿队快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就站在桥头，左手握着那把长刀，刀尖朝下，刀身贴着左臂内侧。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铺下来，把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暗红色的天光里。

轿子上了桥。陈山走在最前面，一脚踩上桥面的石板，抬起头，看见了桥那头站着的人。他停下脚步。轿子也跟着停了。轿帘里传来刘明山不耐烦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不悦：“陈山，为什么停下来？”

陈山走到轿子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道：“老爷，前面有人拦住了去路。”

轿帘被一只肥厚的手掀开。刘明山探出头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拦他刘老爷的轿子。他今晚喝了点酒，心情正好，正准备去翠红楼好好乐一乐，却被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挡在路上。

刘明山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朝桥头望去——一个年轻人，穿灰布衣，提着一把刀，站在暮色里。看不清脸，只觉得那人的站姿很松，不像来寻仇的，倒像是在桥上等人的。

“刘明山。”

无名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平淡如水，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和在古槐巷里念出“周铁山”时一模一样，和在晨雾中对华鹏说出那两个字时一模一样，他不需要任何开场白。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判决了。

刘明山听到这三个字，酒意醒了三分。不是因为这声音有多吓人，恰恰相反，是因为这声音太淡定了。一个人能用这种口气直呼他的名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来杀他的。他看着桥头那个暮色中的人影，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然后那个人动了。

无名前行的速度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没有残影，没有风声，甚至脚下的碎石都没有被踢飞。但陈山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他见过这个人——不，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脸，但他见过这种速度。几个月前在轿子前，那个蒙面人就是用这种速度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的。他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喊出声来，想要拔刀，想要后退，想要做任何事来阻止这个人的靠近。

可一切都太快了。他只觉脖子一凉，像是有人用一片薄薄的冰划过他的皮肤，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滚烫的东西取代了——那是血。他想张大嘴，想吸气，想喊出一个字，但气流从喉咙上的豁口里漏了出去，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盯着那个从他身边掠过的人影，心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悔——我早该知道是他。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跪在石桥上，然后脸朝下扑倒，血从脖子下面淌出来，顺着石板的裂缝往桥下滴。

无名在刀锋划过陈山咽喉的同一瞬间，已经从陈山身侧穿了过去。他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杀陈山只是顺手——就像推开一扇挡路的门，门开了，人自然要往前走。

剩下的四个保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陈山忽然跪倒了，那个灰衣人已经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出现在轿子前面。左手反握的长刀刀尖朝上，直指轿帘掀开处露出的那张臃肿的肥脸。

“噗！”

刀尖从刘明山的胸口刺入，刺穿了皮肤和脂肪层，刺穿了第五根肋骨之间的肋间肌，在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刀刃往上一撩，从心脏到锁骨，再到下颌，刀锋沿着面部的正中线一路切上去，把嘴唇劈成两瓣，把鼻梁从中剖开，把眉心一分为二，在发际线上停止。然后无名收了刀。

从陈山倒下到刀锋停在刘明山的发际线上，加起来不过几个呼吸。

无名转过身，朝桥那头走去。步伐不快，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轿子里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刘明山半躺在轿子里，身体被轿座撑住了没有滑下去，两条肥腿还保持着坐姿，一只脚上的鞋掉在了轿板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酒意，大概是在想翠红楼那个新来的姑娘。

刘明山的胸口被刀剜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白色的肋骨断茬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透过那个空洞能直接看到胸腔里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每跳一下就把一股暗红色的血从那个空洞里往外挤。

脸上的伤口从下巴开始一路向上，划过嘴唇，切开鼻梁，劈开眉心，在发际线上结束，一条笔直的竖线，像是有人用戒尺在他脸上量过一样精确，似乎要将刘明山的脑袋一分为二。

剩下的四个保镖这时才终于拔出了刀，但他们的刀只拔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们看到那个灰衣人已经从轿子边走过来了，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往回走，不紧不慢。

他们握着刀，刀尖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没有一个人敢追上去。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四尊被钉在石桥上的石像，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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