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名字

第四十八章 名字

一个月后，那个年轻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老怪物当时正在木屋的另一头捣药，听到木板床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他手中的石杵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石臼，快步走到床边。

年轻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转动，茫然地望着屋顶那几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椽子。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干涸了太久的井，井底只剩下一层灰扑扑的泥沙，连一滴水都渗不出来了。

老怪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眨动，也没有追随他的手势移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屋顶，过了很久才极缓慢地转向老怪物，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又似乎什么都没在辨认。

但醒了就是醒了——那双眼睛虽然空洞无神，但至少是睁开的，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紧闭着、浑身滚烫、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抽搐。

老怪物看着那双呆滞的眼睛，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隔两个时辰就要起来换一次药，每隔四个时辰就要重新施一遍针。

新药灌下去之后无名发了三天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他坐在床边用湿布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和腋窝，硬是把那场高烧熬了过去。现在人醒了，他的所有付出总算没有白费。

贡鹤推开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只刚从谷里打来的野兔。他看见老怪物站在床边，又看见床上那个年轻人睁着眼睛，眉头一挑，将野兔随手扔在门口，大步走到床边，弯下腰，盯着年轻人的脸看了一阵。

“小伙子，你叫什么啊？怎么会从那么高的山顶掉下来的？”

年轻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目光从屋顶移到了贡鹤脸上，但那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没有名字的物件，看完之后便缓缓移开了。他望着木屋的墙壁，望着墙上挂着的几串晒干的草药和一张褪了色的旧年画，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贡鹤等了片刻，又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那双眼睛连眨都没眨。贡鹤直起身，转头看向老怪物，眉头皱了起来：“我说老怪物，你是不是把人治傻了？这人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刚才在他眼前打了好几个响指，他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你该不会是把他脑子治坏了吧？”

老怪物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弯下腰，翻开他的眼皮仔细看了看瞳孔的反应，又用银针在他指尖扎了一下——手指缩回去了，说明身体的反射还在，但年轻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发出任何表示疼痛的声音。老怪物直起身，把银针插回布包里，捋了捋下巴上沾着药汁的白须，语气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脑子肯定会有损伤。落下崖壁时脑袋撞了好几下，我给他缝头皮的时候就看到好几处淤肿，里面的瘀血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化开，变成白痴也不足为奇。

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脑子嘛，慢慢养着，也许哪天瘀血散了就好了，也许一辈子也好不了，全看他的造化吧。

只是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们也不能一直喂喂喂的叫吧，要不我们先给他起个名字。既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那就叫他无名吧——一个在鬼门关前幸存下来的无名之辈。”

贡鹤听了，又低头看了年轻人一眼，嘴里念叨了两声“无名”，然后耸耸肩，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那个被称为无名的人，又在木屋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才终于能下床走动了。他的恢复速度比老怪物预想的要快得多——肋骨和腿骨的骨裂只用了不到两个月就完全愈合，胸口的剑伤也收了口，只留下两个淡白色的圆形疤痕，像两枚错位的铜钱印。

只是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呆滞，表情还是那样木然。他可以自己端碗、自己穿衣服、自己走到溪边洗脸，但这些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回忆每一个步骤，做完了就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周，等着别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他不说话，也不主动做任何事，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做完之后就坐在木屋门口的木墩上发呆。

老怪物给他做过几次检查，用银针试探他头部几处穴位的反应，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脑内有瘀血未散，淤堵了经络，影响了神智。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只能看时间。

他还在无名的后脑勺上摸到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那道疤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刀剑所伤，更像是幼年时后脑遭受过钝器重击——也许是摔的，也许是被人用拳头或棍棒打的。老怪物问他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无名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老怪物便不再问了。

这道旧伤让这个年轻人的身世又多了一层迷雾——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心脏被刺穿之后从悬崖上摔下来，这些问题统统没有答案。无名自己对这些问题毫无回应，就好像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一段可以被讲述的过去。

但即便他看上去呆笨，总归是一个年轻人，体力好。自从他能下床走动之后，百毒谷里的杂事就全部由他来做了。劈柴、挑水、捣药、清理药圃里的杂草、给晒在屋外的草药翻面——这些活计老怪物和贡鹤做了几十年，早就做烦了，现在终于有人接手，两个老家伙乐得清闲。

老怪物发现无名的力气大得出奇——百毒谷里那种装满了药材的石臼，贡鹤要用两只手才搬得动，无名单手就能提起来，而且脸不红气不喘。

更让老怪物意外的是，无名的耐力也极好，从早干到晚，从谷底挑水到木屋要来回走好几趟陡峭的石阶，贡鹤走一趟就坐在木墩上捶腿，无名走完最后一趟还能把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

有时老怪物和贡鹤出山去问诊，也会带着他。不为别的，就那一担子瓶瓶罐罐——药丸、药散、药膏、药酒，还有银针包、火罐、捣药的石臼和煎药的铜壶，零零碎碎装了两大竹筐，少说也有一两百斤。

以前老怪物和贡鹤轮流挑，走一段山路就要换一次肩膀，现在无名把担子往肩上一搁，走得稳稳当当。扁担压弯了，他的脚步还是不急不缓，能很轻松地跟上两个老人的步伐，肩不摇，腰不塌，呼吸均匀，连粗气都不带喘一口。贡鹤走在后面，看着无名挑着担子在山路上健步如飞，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老怪物。

“这小子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一两百斤的担子，他挑起来跟挑一担棉花似的。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脚底板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在最平坦的位置，连块碎石都不带踢飞的。”

老怪物捋着胡子，眯起眼看着无名的背影。他也注意到了。这小子走路的方式很奇怪——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极稳，重心从不偏移，呼吸和步伐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种走法不可能是天生就会的，也不可能是寻常农户挑担子练出来的。这是某种极高明的步法，已经融进了骨子里，成了身体的本能。所以就算他脑子里的记忆被洗掉了，他的身体还记得。

老怪物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得意地咧嘴一笑，用一种捡了宝的语气对贡鹤说道：“这叫傻人有傻福——不对，是傻人给我们送福。我捡到了一个移动货柜。”

贡鹤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无名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着，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呆滞而空洞，看着前方却像什么都看不见。他没有听见身后两个老人的对话，或者说他听见了，却一个字也不懂。

从鬼门关回来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只有身体记得那些本能——走路、挑担子、劈柴、呼吸。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每天天亮起床，天黑睡觉，挑水劈柴捣药，跟着两个白发老人翻山越岭。他什么也不懂，但他有一身的力气。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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