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似曾相识

第五十七章 似曾相识

剑魔弯腰，从石缝中拔出那把被挑飞的旧剑，将剑身横在膝上，用袖口缓缓擦去剑锋上沾着的碎石屑。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一个相伴多年的老伙计掸去风尘。擦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很久。洞顶裂隙中漏下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暗金色，将他须发皆白的侧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第九和第十层的心决，我只说一遍。”

剑魔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无名盘膝坐在他对面的石地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剑魔将最后两层心决的口诀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第九层心决的篇幅比前八层加起来都长，字句晦涩，意境幽深，每一句都像是在描述一个完全不同的境界。第十层只有寥寥数句，却字字千钧。

剑魔念完之后让无名当场背诵。无名闭上眼睛，在脑中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睁开眼睛，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记住就好。”

剑魔微微点头，“至于练不练，你自己决定。第九和第十层心决，主要的作用是扩展经脉，阔深气海。每个人的经脉和气海在成年之后就几乎定型了——经脉的宽度、气海的深度，基本上决定了内力所能达到的极限。要强行改变已经固定的经脉和气海，无异于破壁重筑，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气海崩溃，轻则功力全失成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

剑魔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把旧剑，剑锋上倒映着他苍老的面容。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陈年旧事。

“当初我战败之后，心里只有一个执念——变强，超越巅峰时的我，然后去击败那个人，一雪前耻。于是我强行修炼第九和第十层心决，试图扩展经脉、阔深气海。结果走火入魔——经脉逆转，气海受损，心脉再也无法修复。内力不仅没有增加，反而退去了大半。这就是急功近利的代价。”

他抬起头，看着无名的眼睛。他接下来的话，像是在交代一件遗愿。

“如果真能练成这两层心决，内力便会源源不断地从气海通过更宽的经脉输送至全身，到那时剑法的威力将会倍增。到底能产生多强的威力，取决于气海的深度和经脉的宽度——气海越深，内力越浑厚；经脉越宽，内力的输出越迅猛。这两者之间需要一个平衡，任何一方失衡都会导致走火入魔。我当年就是太急功近利，同时扩展经脉和气海，结果两者之间的平衡被打破，内力反噬，功亏一篑。所以你若想尝试，必须先稳气海再扩经脉，一步一个脚印，切不可贪快冒进。”

无名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地刻进了脑子里，然后点了点头。

剑魔将剑收入鞘中，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洞外那片永远翻涌不息的毒瘴上。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去挑战各派成名人士？”

剑魔没有等无名回答，便自己接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锋芒，“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想要功夫更上一层楼，就只能去挑战那些更厉害的高手。只有面对真正的强者，被逼到绝境，才能突破自己的极限。打败一个人，你学到的东西可能比苦练三年还要多。被一个人打败，你学到的东西可能比苦练十年还要多。所以，无名——”

剑魔转过身，看着这个跟随他五年的年轻人，“如果你想过普通的日子，出去了就随便找个地方隐居，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生。但如果你想不受人欺负，想变得更强，想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就只能和我一样——去不断磨砺自己，去挑战更高的山峰，直到站在最高处。”

无名沉默了很久。

洞外瘴气翻涌，月光透过那层墨绿色的浓雾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五年前他来到这里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现在他知道自己叫什么，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看着剑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无名准备离开的前夜，剑魔让无名坐在自己对面。暗河的水声在洞壁之间回荡，洞外的毒瘴在夜风中无声地翻涌。

“你我相识一场，”剑魔缓缓开口，“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底子是从哪里来的。你的身法中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精确，冷酷，不留余地。那不是寻常门派的风格，也不是江湖散人能够练出来的。若不介意，在你走之前，是否可以告知一二？”

无名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和老茧。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述过自己的经历——在兰渔村没有，在穴野村没有，在荒观里对徐朵朵也没有。不是刻意隐瞒，是没有人问过。现在有人问了。

他从记事起讲起。那个很大的山洞，五十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没人知道自己的年纪，也没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吃食从洞顶扔下来，所有人扑上去抢，拳头、牙齿、脚，什么都用。

三个月后，山洞里只剩下五个孩子还活着。他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然后被黑衣人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一个更大的山洞里，那里有隔间——很小的隔间，一张石板床，一个木桶，门从外面锁着。

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教练不教怎么扎马步，不教怎么打拳，教的第一件事是怎么用匕首杀人。

三个地方——脖子、心口、腰眼，一刀就够了。练完了匕首练短刀，练完了短刀练长剑，练完了长剑练暗器。

靶子从木桩换成草人，从草人换成会动的木偶，从会动的木偶换成活物，从活物换成人。

剑魔听着，没有打断。

无名继续往下说。

十年之后，他通过了最后一关，走进了影寂山庄，成为青辈的杀手。后来遇到何东——那个影寂出身的无辈叛逃者，那个放弃了绝辈之路甘心做一个猎户的人。

他说影寂的杀手应该有更自由的人生。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再后来，无名遇到一个机会逃离了影寂，几经波折，最后在荒山废弃的道观里隐居。

影寂追踪到了他，并派来人追杀，自己则身中两剑从悬崖上摔了下去，然后被老怪物和贡鹤所救，被带到了这里。

无名没有提徐朵朵的名字，也没有讲那些具体的细节——何东是怎么死的，他又是怎么从断龙崖逃出来的，他统统略过了。不是刻意省略，是那些事情太复杂，复杂到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

剑魔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看着无名，目光中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和。

“我就说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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