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约战

第六十一章 约战

无名是在那座小城茶坊里听说书先生讲起吴莫的。说书先生讲到兴头上，折扇啪地一拍案桌，说那吴莫一把三尺青锋打遍长阳山南北，三年前在孤岩上独战长阳三杰，一剑挑翻三人联手的剑阵，三人各自断了右手经脉，从此握不得剑，吴莫却连衣角都没让人碰到。

茶客们听得倒吸凉气，纷纷追问这吴莫现在何处，说书先生却捋着山羊胡卖了个关子，说这位剑术大师行踪不定，只知他常在长阳一带出没，专找成名高手切磋，胜了也不伤人性命，只留一道剑痕作念想。

无名将茶钱搁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坊。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长阳山南北绵延数百里，大大小小的县城村镇不下几十座。无名从最靠近孤岩的那座县城开始打听。

他问过酒楼跑堂、客栈掌柜、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每个人听到“吴莫”这个名字都摇头。

无名又去了镖局门口，拦了几个走南闯北的镖师，镖师们互相看了看，说听过此人的名号，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无名没有气馁。他沿着长阳山脚一座城一座城地走，一家茶坊一家茶坊地坐，一个说书先生一个说书先生地听。有说书先生能讲出吴莫在孤岩的招式，有说书先生能说出吴莫佩剑的样式，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有人猜测他已经退隐，有人说他可能去了北方，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被更强的剑客击败后便销声匿迹了。

无名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在一起，依然凑不出一个清晰的指向。三天过去了，一无所获。

第四天午时，无名走进了一家小面馆。面馆不大，只摆得下三四张桌子，灶台就支在门口，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面，热气蒸腾，面汤的香味混着葱花和猪油的焦香飘满了整条小巷。

无名要了一碗素面，拣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面端上来，他刚拿起筷子，一个人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修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衫，腰间挂着一把剑。

剑鞘是素面的，没有镶金嵌玉，但用料极好，皮鞘上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进面馆，目光在几张桌子之间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无名对面，拉开长凳，坐了下来。

无名抬起头。

那人也看着无名。

两人的目光在面汤的热气中交汇，没有火星四溅，没有杀气腾腾，只有一种极安静的对视。面馆里其他几个吃面的客人还在埋头扒面，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男人之间正在发生什么。

短暂的对视，却像是过了很久。

那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像是在跟一个偶遇的熟人打招呼。

“这位公子，你我也未曾谋面吧？你这几日四处打听我的下落，所谓何事？”

“吴莫。”

无名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不是疑问，不是确认，不是见到仰慕已久的高手时该有的激动，就像是从一本账簿上念出一个名字。

吴莫在长阳山成名多年，挑战过的高手不下数十，听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念出他的名字。那些声音里有恐惧，有敬畏，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有按捺不住的战意。

但从来没有一个声音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平淡得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宣战，不是在挑衅，不是在表达任何情绪。

就是两个字，念完之后便沉默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决定。

吴莫的眼皮突然一阵狂跳。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吴莫缓缓站起身，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拇指虚按护手，双腿微屈，重心下沉，一脸戒备地盯着无名，像是怕他会突然发难一样。

面馆里的空气在瞬间绷紧了，连灶台上咕嘟咕嘟翻滚的面汤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放下筷子，往后缩了缩身子。

无名没有动。他依然坐在长凳上，右手搁在桌面上，左手垂在身侧，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杀气。

他的剑还挂在腰间，连剑柄都没有碰。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用那双干净得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望着吴莫，然后把话说完。

“我听说过你的事迹。想和你切磋一下。时间，地点你定。”

吴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无名的眼睛看了好一阵子，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野心、战意、仇恨、恐惧，什么都行。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冰冷而清澈，底下什么都没有。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疯子，要么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就为这？”

“只希望动手时你别手下留情。”

吴莫盯着他看了最后一息，然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无名，声音从门口传回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三日后正午，我在城外河滩恭候大驾。”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面馆。

吴莫转过街角，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停下了脚步。巷子很窄，两侧的高墙把午后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漏下来，照在他青灰色的衣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他缓缓抬起左手握住右手手腕，想要让那只手停止颤动。但止不住。

那只手正在微微颤动，幅度极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透的震颤，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弓弦，终于等到了拉弓的人。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激动。

是面对强敌时发自内心的冲动，是想一较高下的冲动。

这种冲动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他独自走上孤岩，面对长阳三杰三把剑同时出鞘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这样颤的——不是怕，是渴望。渴望知道对方的剑有多快，渴望知道自己的剑能不能接下，渴望在生与死的边缘找到那个让他突破的契机。

虽然还没有交手，吴莫已经知道那个面馆里的男人绝对不简单。他的坐姿，他的神态，他念出自己名字时那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处处都透露出不好应付。

那种平淡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刻意的冷静，不是压抑着杀气的伪装，而是真正的平静——像一口古井，井口什么都没有，井底深不见底。

他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他不是来寻仇的，不是来扬名的，不是来争地盘的。他是来切磋的。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战书都重——因为他不需要用语言来证明什么。他本身就是最好的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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