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阿芜

那天夜里，谢令仪被母亲叫醒。

母亲站在她床前，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声音压得极低：“令仪，起来。穿衣裳，别点灯。”

谢令仪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她猛地坐起来，抓住母亲的手：“娘——”

母亲把她拽下床，把一件粗布衣裳塞给她，说：“快穿。你祖父……你祖父出事了。”

谢令仪的手在抖。她摸黑穿上衣裳，扣子都扣错了两回。母亲蹲下来，帮她把鞋穿好，又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布包，布包很轻，她摸出来是一卷纸。

“你祖父让我给你的，”母亲说，“别打开，别让人看见，到了地方再看。”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是门被撞开了。母亲猛地站起来，把谢令仪往窗外推。窗外是谢府后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是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穿着破旧棉袄。母亲说：“跟他们走。别回头。别说话。”

谢令仪抓住母亲的手腕：“娘，你呢？”

母亲掰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母亲说：“我去前头。你祖父还在前头。”

谢令仪摇头，死死抓住母亲不放。母亲忽然抬手，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不重，但很响。谢令仪愣住了。

母亲盯着她，一字一字说：“谢令仪，你听着——从今夜起，你叫阿芜。你是我在庵堂里捡的孤女，你没有爹娘，没有祖父，没有谢家。你记住了没有？”

谢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要活着。"母亲一遍一遍地说，"不管以后做什么，不管受什么委屈，你都要活着。活着才有翻案的一天。"

母亲把她推出窗外。她摔在巷子的冻土上，膝盖磕得生疼。骡车上的女人跳下来，把她拖上车，用一床破棉被裹住她。

谢令仪挣扎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窗里，隔着窗纸，母亲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窗纸上写了一个字。

母亲写得极慢，极用力。

——“活”。

忽然窗纸上的字不见了，母亲也不见了。

骡车动了。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地，颠得谢令仪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她咬住棉被，不敢发出声。

巷子口有人举着火把跑过，火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布包。布包还在，那卷纸还在。她没有打开。

骡车走了很久，久到谢令仪不知道到了哪里。天快亮的时候，车停了。赶车的男人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说：“到了。”

女人把她扶下车。是一间破败的庵堂，匾额歪了，上头的字看不清。庵里出来一个老尼，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把她领进后院一间柴房。

柴房里堆着柴，还有一张窄床。女人给她端来一碗热水，说：“喝。”

谢令仪捧着碗，手抖得水洒出来一半。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抬起头，问：“我娘呢？”

女人不说话。

她又问：“我祖父呢？”

女人还是不说话。老尼站在门口，念了一声佛号，说：“施主，从今日起，你叫阿芜。旁的事，莫问。”

谢令仪低下头，看着碗里晃荡的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脸——十六岁的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三天后，她在那间柴房里打开了那卷纸。

纸上是祖父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看不懂，但她记住了每一行。她记性极好，这是祖父从小夸她的——“令仪过目不忘，是谢家的福气。”现在这福气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把纸卷重新收好，藏进柴房墙缝里。

又过了三天，老尼给她换了新户籍。户籍上写着：阿芜，年十六，父母双亡，金陵人氏。

老尼说：“你母亲托的人，把你卖进金陵林府做粗使丫头，明日就走。”

谢令仪抬起头：“林府？”

“金陵林府，”老尼说，“你母亲说，那是你唯一能活的地方。”

谢令仪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那卷纸从墙缝里取出来，缝进贴身小衣的夹层里。针脚歪歪扭扭，像她当年绣的那方帕子。

她想起那方帕子。帕子绣的是兰，绣得不好，但她还是托人送去了林府。不知道林砚之有没有收到。不知道他收到之后，是不是随手扔了。

她想起退婚书。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活”更难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令仪跟着人牙子上了船。船是往金陵去，走运河水路，顺风的话，七天能到。她坐在船舱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水声。船工在船头喊号子，号子声粗粝，和京城的风不一样。

她闭上眼，想临水轩里那碟喜饼。桂花馅的，甜的。

她记得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甜的。”

那是她作为谢令仪，吃的最后一口东西。

七天后，船到金陵。人牙子把她带到林府后门，交到一个管事姑姑手里。管事姑姑上下打量她一眼，皱着眉说：“太瘦了。粗使院缺人，先干着吧。”

谢令仪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她跨过林府后门的门槛。门槛很高，她差点被绊倒。管事嬷嬷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地说：“跟紧点，别东张西望。”

谢令仪跟上去。穿过一条窄巷，又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好大的园子，假山叠翠，廊腰缦回，比她谢家城南的窄巷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两步。三步。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从右边的抄手游廊上传来。是两个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话送过来了——

“三爷回来了，听说了吗？”

“三爷？林砚之林三爷？”

“可不是。听说吏部放了缺，三爷高升了，老爷高兴得很，今晚设宴呢。”

“三爷都二十六了，还没续弦？”

“急什么。听说当年订过一门亲，后来退了。三爷这些年屋里连个通房都没有，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谢令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

管事姑姑回头催她：“快点！”

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鞋底踩过一片落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那方澄泥砚，砚底刻的是“勤学”两个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林砚之写给她的。

现在她不确定了。

风从游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谢令仪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卷缝在夹层里的纸。她还活着。

但这只是开始。

远处的正厅里传来笑声，很热闹。她不知道那笑声里有没有林砚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知道的那一天。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叫阿芜。

金陵林府，粗使丫头，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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