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停之后

南京的梅雨季像一场漫长的拉锯，到了六月底，总算松了口气。

那天我醒得格外早。窗帘没拉严，一道天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堆满烟蒂的桌面上，亮得有些刺眼。我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不再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取而代之的是巷口早点铺油锅翻滚的滋啦声，还有老陈扯着嗓子喊号的动静。

我翻了个身，原本想接着睡，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上一次正经吃饭，大概是昨天中午泡的一桶泡面。我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对于我这种昼夜颠倒的人来说，这个点算是 "清晨"。

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 T 恤，踩上拖鞋，下楼。

楼道里的霉味淡了不少。前几天连阴雨天，墙面都在渗水，走下去像钻进一块浸了水的旧棉絮。今天总算有了点干爽的意思，阳光从楼道尽头的小窗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推开单元门，热浪迎面扑来。

南京的夏天就是这样，梅雨一停，太阳立刻翻脸不认人，湿气裹着热气往人身上糊。我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往巷口走。

老陈的早点摊支在巷口拐角，一口黑铁锅架在煤炉上，油面翻着细碎的泡。他老婆在旁边包饭团，动作麻利得很，竹帘一掀，裹上脆油条和肉松，捏成三角状，装进塑料袋递给排队的人。

"老样子？" 老陈抬头看见我，手上的长筷子没停。

"嗯，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我掏出手机扫码。

他往油锅里又下了几根生面胚，油条在热油里迅速膨胀，滋滋作响。我站在摊子旁边等，目光落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皮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深，树底下蹲着一只橘猫，正低头舔爪子。

老周的摩托车停在梧桐树旁边，他蹲在车旁，拿一块抹布擦车座上的水痕。看见我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小伙子，今儿醒得挺早。"

"睡不着。" 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了，叼在嘴里，我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眯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年轻那会，" 他忽然开口，声音慢吞吞的，"也跟你差不多大，跑到外地去找一个女的。"

我愣了一下，没插话。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方便，高铁飞机都没有，坐绿皮火车，晃悠二十多个小时。" 他用抹布擦了擦摩托车的后视镜，"那女的跟我是一个厂的，后来她回老家了，说家里给她找了个对象。我不死心，攒了两个月工资，买了张站票就去了。"

"找到了吗？" 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到了她村口，不敢进去。怕她真的嫁了人，怕她看见我这副样子，怕她跟我说 ' 你回去吧 '。" 他弹了弹烟灰，"就在村口的小旅馆住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

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那杯刚递过来的热豆浆，纸杯壁烫得指尖发疼。

"人这一辈子啊，有些路，看着近，走着远。" 老周把抹布往车把上一搭，"你说对吧？"

"嗯。"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老陈把油条用牛皮纸包好递过来，我接了，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已经跨上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缕淡蓝色的烟。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不怎么用力，却精准地扎在某个地方。

回到出租屋，把油条放在桌上，我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游戏客户端启动的间隙，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多，外面的天色亮堂堂的。这种时候上线打游戏的人不多，大多是跟我一样，把日子过反了的夜行动物。

她照例已经在了。

游戏 ID 还是那串没头没尾的字母数字，我们认识八个月，从来没改过称呼。她的角色是个法师，站在主城的广场上，周围人来人往，她一动不动。

我发了个组队邀请过去，她秒接。

"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的消息弹出来。

"白天醒了。" 我打字，"下楼吃了根油条。"

"羡慕，我这边今天大太阳，下班打算绕远路走江边，吹吹风。"

"嗯。"

我们照例排了副本。今天的队伍运气不错，配合顺畅，没遇上上次那种吵翻天的猪队友。打到一半，游戏聊天框忽然卡了一下。

我发出的组队指令，隔了三秒才出现在频道里。

"你刚才说什么？" 她发来消息，"我这边卡了，没看见。"

"我说拉小怪。" 我重复了一遍。

"哦，看到了。"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这款游戏的内置聊天系统一直不怎么稳定，人多的服务器经常吞消息。有时候我们聊得好好的，一句话发过去，对方半天没反应，以为她睡了，过一会儿又弹回来一句 "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尤其频繁。打完副本，我想跟她多说几句，连着发了两条消息，她那边都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你网不好？" 我问。

"不是，" 她回，"游戏又抽风了，我发了两条你都没收到吧？"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果然有几条消息压根没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

"要不…… 咱们加个别的联系方式吧？这个聊天框太耽误事了。"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紧张。

认识八个月，我们一直在游戏这个封闭的小圈子里待着。加别的联系方式，意味着要把这份关系从虚拟的壳子里往外掏一点，露出一点真实的轮廓。

我犹豫了大概有半分钟。

屏幕那头也安静着，她没催我。

"好。" 我最终敲下这个字。

她发过来一个社交软件的账号，不是手机号，也不是什么花哨的昵称，就是一串普通的 ID。我切出游戏，下载了那个软件，搜索、添加。

验证消息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写了两个字："是我。"

通过得很快。

新的聊天窗口弹出来，白底黑字，比游戏里花里胡哨的频道干净多了。我们都没急着说话，像是突然换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反而不知道该先开口。

还是她先发了。

"感觉怪怪的。" 她说。

"嗯。" 我回，"想搬家。"

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

"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这句话来得自然而然，像是聊到兴头上顺嘴带出来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叫江叙。" 我打出来。

"哪个叙？"

"叙述的叙。"

"哦。" 她停了一会儿，"我叫李冉。"

"哪个冉？"

"冉冉升起的冉。"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李冉。不像游戏 ID 那样一串冰冷的字母数字，这是一个有温度的、真实的名字。八个月来，我在屏幕这头跟 "她" 聊了无数个深夜，直到此刻，"李冉" 这两个字落进对话框里，才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江叙。" 她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听起来挺斯文的。"

"斯文什么，考研都没考上。" 我打完这句话，愣了一下。这句话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

"没考上也没什么吧。" 她回得很轻，"我高考也考砸了，读了个专科，现在在宁波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每天就是复印文件、订会议室、给老板订外卖。说出去也不怎么好听。"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我以为你过得挺好的。" 我说。

"怎么会。" 她发来一句，"大家表面上看着都还行，关上门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南京夏天的白天很长，七点多钟还能看见天边一层薄薄的橘色。我没开灯，就着屏幕的微光，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一行行跳出来。

李冉跟我说，她公司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今天把一份合同错发到了客户群里，她帮着收拾烂摊子，加班到九点。她说宁波最近也热，下班沿着甬江走，江风裹着热气，吹在脸上跟蒸笼似的，但总比办公室的空调风舒服。

我跟她说，我考研差了十二分，英语单科没过线。说这话的时候，我盯着墙角那摞书，书页卷边，上面的笔记密密麻麻，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差十二分啊。" 她重复了一遍，没说 "可惜"，也没说 "再来一次"。

"嗯。"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不知道。" 我老实说，"家里让我二战，朋友让我找工作，我自己…… 就这么耗着。"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耗着也不是不行。人又不是机器，总得缓一缓。"

这句话跟上次她说的 "原地停留也不一定是坏事" 如出一辙。不劝你振作，不灌你鸡汤，就是安安静静地告诉你：这样也可以。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烟又点上了。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盘旋，被屏幕的光照成淡蓝色。

"你今天，" 李冉忽然发来一条，"真的不来江边走走吗？我说的是宁波这边。"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开玩笑。

"我在南京。" 我打字。

"我知道啊。" 她回，"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

可这四个字落在我心里，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我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南京到宁波。

跳出来一堆结果。高铁，四个半小时，二等座三百多块。普速火车，七个多小时，卧铺两百出头。汽车，六个小时，票价一百八。

我一条一条翻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四个半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张高铁票的钱，我现在掏得出来。真要买，现在就能下单。

可我的手指停在 "预订" 按钮上面，迟迟没落下去。

我想起白天老周说的话。他在村口小旅馆住了三天，最后还是走了。

我连那个村口都还没走到。

对话框又跳了一下。

"不早了，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李冉发来消息，"你也别熬太晚。"

"好。"

"晚安，江叙。"

她第一次念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沉了下去，南京的夜色彻底罩下来，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晚安，李冉。"

打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电脑屏幕上，车票预订页面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我做决定。我没有管，也没有点下去。就那么让它亮着，直到主机的风扇声填满整个房间。

雨停了。

可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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