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日子照旧

那天夜里的事，像没发生过一样，第二天一早，日子照旧。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屋里已经飘着粥的香气。李冉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我，搅着锅里的东西，晨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旧外套，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截小臂，低头搅着粥，很认真。我坐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又冒了一下，又压了下去。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一眼，说，醒了？粥快好了，你先洗漱。我应了一声，起身去洗漱。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不少。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认识 —— 这个人，昨天还抱着那把旧吉他，心里翻江倒海的，今天却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照常上班、照常过日子。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吃早饭的时候，我们都谁也没提那把琴。她给我盛了粥，说，你多吃点，昨天累了一天。我接过来，说，好。我低头喝粥，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也吃自己的。屋里很静，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我抬起头，想跟她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像是感觉到了，也抬起头，看着我，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她笑了一下，说，看我干嘛，我又不会跑。我听着她这话，心里那点愧疚，又漫上来一层。我低头喝粥，没再说话。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小菜，说，这菜腌得不错，你尝尝。我接过来，尝了，咸淡正好，是她的手艺。

吃完早饭，她送我出门，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中午记得吃饭。我应一声，走下楼梯。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见我回头，冲我摆了摆手。我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心里那点暖意，又升上来。我想，这么好的一个人，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让她受委屈。可我又想到那把琴，想到那个影子，心里那点乱，又冒了出来。我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迈开步子，往单位走。

上班的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面旧墙、那把旧吉他、那个黄昏、那个抱着琴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姑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走到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我站住，看着对面车来人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我抱着那把新买的琴，站在学校门口等一个人，等她出来，等她看见我。那个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的，明晃晃的。绿灯亮了，我回过神来，跟着人群过了马路，可心里那点旧日的画面，却怎么也不肯散。

到了单位，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同事喊我，说，老江，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没睡好。他说，那你今天悠着点，别太拼。我应了一声，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我盯着电脑屏幕，可那上面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心里想着的，全是那把琴，和那个已经很久没见的人。我打开文档，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反反复复，一上午，什么也没干成。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心里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那点东西压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冉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吃饭了没有。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回她，吃了，你放心。她又问，今天累不累。我说，不累，挺好的。她发了个笑脸过来，说，那就好，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那点暖意，又慢慢地升上来。我想，她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却藏着那么多事，我到底该怎么面对她。可我又不敢想太多，怕一想，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回她，好，那我晚上早点回。她说，好，我等你。

下午，我强迫自己把手头的事做完了。可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走出单位，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往回走。走到巷口，路灯昏黄，梧桐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我抬头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那间屋，是我的家，里面有个人在等我吃饭。可我心里，却藏着一件她不知道的事，藏着一把落灰的琴，藏着一个我放不下的过去。我不知道，这间屋里的安稳日子，还能过多久。我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楼上走。

我上楼，推开门，屋里暖融融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李冉坐在桌边，见我进门，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应了一声，去洗了手，坐到她对面。桌上摆着三四个菜，都是我喜欢的，有她新学的，也有我常点的。我夹了一筷子，说，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她说，你不是说累吗，吃点好的补补。我听着，心里一暖，又有点酸。我低头吃饭，她坐在对面，也吃，时不时给我夹一筷子菜，说，这个你尝尝，我新学的。我接过来，尝了，说，好吃。她听了，弯起眼睛笑，说，那以后常给你做。我说，好。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抢过去，说，我来，你歇着。我拗不过她，就坐在沙发上，看她洗碗。灯光昏黄，落在她身上，她洗碗的背影，安安静静的。水声哗哗地响，她洗完一个，放一个，动作不急不慢的。我忽然想，这样的日子，多好啊。可她越是这样好，我心里那点愧疚，就越重。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想着那把琴，心里乱得不行。我甚至想，要不，我干脆把那把琴扔了算了，把那本旧日记也烧了，把那些旧事，都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去想。可我又知道，那些东西，不是扔了、烧了，就能断干净的。它们在我心里，落了那么多年灰，不是一把火能烧掉的。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叙，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我心里一跳，说，没有，就是有点累。她看着我，说，你这两天，话比以前少了。我说，大概是换季，人有点乏。她没再追问，只是往我这边靠了靠，头挨着我的肩，说，那你早点歇，别硬撑着。我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揽住她。她靠着我，安安静静的，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那间屋，暖融融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路灯透进来的光。我搂着她，心里那点乱，慢慢平复了一些，可那把琴的影子，却始终没散。

那天晚上，她先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我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墙角那把盖着旧衣服的吉他上。它就那么静静地靠在那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我看着它，心里那点东西，又冒了上来。我想起那个黄昏，想起那架琴，想起那个抱着琴、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姑娘，想起那一年，我们一人抱着一把琴，笨拙地学着按和弦的样子。那些事，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一想到，还是像昨天一样清楚。我记得她那时候的手指，被琴弦磨出了印子，她也不喊疼，只是笑着，说，没事，练练就好了。我记得那个冬天，教室的暖气片烤得人发困，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问我，你想不想学吉他。我记得那把琴，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她说，你可得学会了弹给我听。

我盯着那把琴，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我知道，我不能再看它了。我不能让自己再陷进那些旧事里。我有李冉，我有这间屋，我有眼前这个安稳的日子。我不能让一把落灰的琴，把这一切都搅乱。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那把琴，就让它一直盖着那件旧衣服，落灰也好，生锈也罢，就当它从来不存在。

我起身，去洗了个澡，回到床边躺下。李冉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才慢慢平复下来。我想，只要我不去想，不去碰，那把琴，那段旧事，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打扰我。我闭上眼，准备睡了。

就在这时候，枕头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拿过手机，看见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我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我看了，心跳却漏了一拍。那行字是这样写的 ——

"好久不见。上次同学聚会我没赶上，听说你们聚得挺热闹。我回南京了，想起你，就发了这条消息。"

没有署名。可那个号码，那个说话的语气，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是苏砚。

我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也映在我眼里。我甚至能想到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 她大概犹豫了很久，才按下发送，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留下这么平淡的一句。可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却让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翻了起来。那些旧事，那个黄昏，那架琴，那个抱着琴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姑娘，像潮水一样，又涌了上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我想回，又不知道该怎么回。我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想说，我也很想你，又怕说了，就再也收不回来。我想装作没看到，又知道，她既然回来了，就躲不过去。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屏幕的光，一明一暗，映着我那张慌乱的脸。过了很久，我终于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躺平。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来，落在墙角那把盖着旧衣服的吉他上。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点东西，又翻涌起来。我知道，有些事，躲是躲不过去了。那个我一直藏着的影子，她回来了。她就在南京，她给我发了消息，她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闭上眼，可怎么也没睡着。窗外的月光，一直亮着，落在那把琴上。日子，好像还是照旧地过着。可我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把落灰的琴，那个我藏了很多年的影子，她回来了。而我，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又该怎么面对李冉。

我睁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一直看到天边，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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