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湖边

又过了几天，日子还是那副样子。李冉还是客客气气的，早起做饭，摆得整整齐齐的，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试着找话，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问她要不要出去，她说你定。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像翻来覆去的一页纸，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我有时候，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心里头就堵得慌。她不是生我的气，也不是不理我，她只是把自己收得太紧了。她怕说错话，怕问多了招我烦，怕我一躲，她就再也够不着我了。所以她干脆什么也不说，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用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她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难受，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在我最软的地方。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嘴上说给我时间，可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地离我远去。我要是再不做什么，等她自己把门关严实了，我就真的进不去了。我每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着到底该怎么办。我欠她一句实话，欠得越久，我就越说不出口。可我要是一直不说，她迟早有一天，会带着她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从我身边走开，走得头也不回。

这天下午，太阳不算大，风倒是凉快。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跟她说，要不，去玄武湖走走？今天天气好。

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我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去玄武湖做什么？

我说，就是走走，散散心。你整天闷在屋里，也不好。

她收完最后一件衣服，抱着进了屋，叠好放进衣柜，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行吧。

我松了半口气，又觉得那半口气还悬着。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我反而有点发虚，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站起来，去门口穿鞋，她也跟着过来，弯下腰系鞋带。她系鞋带的动作，慢吞吞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我站在门口等她，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忽然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抬头看我，说，走吧。

我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光没那么毒了，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从颐和路走到玄武湖，得穿过半座城，我们谁也没打车，就那么走着。一路上，她照旧走在我旁边，隔着半步，也不挽我，也不看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我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刻意，最后也只能跟着她，一脚一脚地踩在影子里。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我们踩在那些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半路，我实在憋不住，没话找话，说，你看这叶子，黄得真快。

她嗯了一声，说，快入秋了。

我说，你喜欢秋天吗？

她说，还行。就是天一凉，人就容易懒。

我说，那你秋天一般都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以前在家的时候，一到秋天，就爱跟我妈去菜场，买一堆螃蟹回来蒸。我爸不爱吃，就我们俩吃。说着，她顿了顿，又说，好久没回去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嘴上说着螃蟹，说着菜场，可我知道，她是在想家，在想宁波，在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她在这座城里，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我，谁也没有。可现在，连我，也让她觉得远了。

到玄武湖的时候，风大了一些，带着湖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太阳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晃得人眼睛有点发花。岸边种着一排一排的树，风一吹，树叶子哗哗地响。湖边散步的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年轻的情侣，手挽着手，说说笑笑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我偷偷看了李冉一眼。她站在湖边，看着那对挽着手走过的情侣，眼神有点怔怔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你说，这湖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儿，是不是特别渺小？

我说，是啊。

她说，我以前在宁波的时候，也老爱去海边站着。站得久了，就觉得自己那些事，都不算什么了。

我心里头动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染着，有点发红，眼睛看着远处的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说起宁波，说得很轻，好像那些日子已经很远很远了。可我总觉得，她心里头，还挂着那个地方，挂着她回不去的那些日子。她没有说她想家，也没有说她不开心，她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说她以前老爱去海边站着。可就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心里头，酸得厉害。

我们沿着湖岸，慢慢地走。走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前面有棵老树，枝干虬曲，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底下挂着一块木牌。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可李冉却在那棵树前面，站住了。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那棵树上的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她肩上、发上。她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树，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她的眼神很静，静得有点不像她。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仰头看树的侧影，忽然觉得，她好像藏着很多很多心事，多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我走过去，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这棵树，叫爱情树。

我愣了愣，说，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那块木牌，说，上头写着呢。

我凑过去看，木牌上果然刻着几个字，大意是说，这棵树叫什么名，传说在这棵树下许愿的情人，能长久。字迹有些斑驳了，像是刻了好些年头，边角都被风磨圆了。我看了两眼，没放在心上，随口说，骗人的吧，哪有人信这个。

李冉没接话。

我回过头，看见她还站在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落叶。她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脚边落了几片叶子，黄黄的，卷着边，她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也没有动。

我忽然有点慌，怕她又想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去。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话岔开。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先说话了。

她说，江叙。

我心里一紧，说，嗯。

她说，你说，两个人要是真的想在一起，是不是光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她这话问得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湖面上的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在我心里荡开去。她看着那棵爱情树，眼睛没看我，声音也听不出情绪，就那么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可我知道，这句话，她不是随口问的。她是在问她自己，也是在问我。她问的，是我们俩，是不是光靠她一个人撑着，就真的能把这段日子撑下去。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想说，不是的，我一直在努力，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可这话到了嘴边，又显得那么轻，那么没分量。她一个人站在那棵树下，风把她的衣服吹得鼓起一块，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酸得发涨。我多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告诉她，我什么都不瞒你了，你问什么我都跟你说。可我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她也没等我回答，站了一会儿，就说，走吧，风大了，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没有回头，就那么往前走着。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站在那儿，没有动。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可她只是停了几秒，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棵树，就立在我身后，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我脚边。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上头那几个字，在暮色里，看得不太真切。

爱情树。

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 这棵树，我迟早还要再来一趟。可那时候，我身边站着的，会是谁，我自己也不知道。

李冉走远了，回头看我一眼，喊，走啦。

我应了一声，抬脚跟上去。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汽，扑在我脸上。我加快步子，走到她身边，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跟着她，往颐和路的方向走回去。她走在我前头半步，我落后半步，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踩着暮色，往回走。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整座城都染成了暗红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俩的影子，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拉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两条缠在一起又分开的线。路边的梧桐，还在往下落叶子，一片一片的，落在我们肩头。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隐在暮色里，看不清楚。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淡淡的边。她走得很慢，像是累了，又像是在等什么。我看着她，心里头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有些话，我要是再不说，就真的要晚了。那棵爱情树，我记在心里了。可我不知道，下一次我再站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身边还会不会是她。

我们回到颐和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老屋门口的那盏灯，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我们俩的影子。李冉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前，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在昏黄的灯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

她说，江叙，我累了，先睡了。

我说，好。

她进了屋，把门轻轻带上。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风从楼道口吹上来，凉凉的，吹得我后背发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那棵爱情树，李冉站在树下的样子，她问我的那句话 —— 两个人要是真的想在一起，是不是光靠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 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转。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梦里，我又站在那棵爱情树底下。树上开满了花，红艳艳的，落了我一身。可树下，只有我一个人。我四下里张望，想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汗。

窗外，天还没亮。我躺在床上，喘着气，胸口那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我知道，那棵树，我迟早要再去一次。可我也知道，我要是再这么拖下去，等我真的鼓起勇气站到那棵树底下的时候，恐怕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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