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弃暗投明，归队报国

三天后，二龙山集合点。

金国祥这一组是第一个到的。八个人，个个冻得脸发青，嘴唇裂了口子。他们在山腰上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蹲在下面等。等了小半天，王钧那一组到了。十个人，少了两个。王钧没解释，金国祥也没问。

又等了半天，***那一组到了。九个人，少了三个。***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个人——一个穿着伪警制服的中年人。

金国祥站起来。

“这是谁？”

“捡的。”***把人撂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四天前咱们分头走，我这一组往西南绕。走到半路，这个人在道上堵着我们。”

那人躺在地上，嘴被布条勒着，脸被打得肿了半边。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金国祥。

“堵你们？”

“他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说，“说是要投咱们。”

金国祥蹲下来，把那人嘴里的布条解开。那人咳了半天，喘匀了气，才开口。

“我叫刘德厚。鹤立镇伪警察所伙夫。”

刘德厚。

金国祥想起来了——李鸿声说过这个人。鹤立镇伪警察所有个伙夫，姓刘，是抗日救国会留下来的暗线。上次说要联系没联系上。

“你为什么不早找我们？”***问。

刘德厚苦笑了一下。“我怕。年前有人给日本人送了情报，把咱们一条交通线卖了。赵所长那事出了之后，城里到处查暗线。我这个伙夫，天天在后院烧火做饭，好不容易没人注意。要是一跑，全镇都知道我是谁。”

“那你现在为什么跑出来？”

刘德厚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赵所长死了，新来了个伪警长。这个伪警长比赵还狠。他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伙夫、杂役全查一遍。有个后生嘴不牢，供出了我。”

他停了一下。

“供出了我藏东西的地方。”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刘德厚抬起头，“这两年里，伪警察所抓过、审过、放回去的人，我都记着。谁是被冤枉的，谁是变节的，谁是给日本人通风报信的。还有几个——几个藏在城里的暗线，我记着他们家的门牌号。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已经被人卖了。”

金国祥听着，忽然想起自己怀里那本簿子。

“你那本册子呢？”

刘德厚解开衣扣，从夹层里扯出一叠纸。纸被汗浸得发潮，边角磨破了，可字还在。他没有用墨水写——用的是铅笔，字很小，密密麻麻，一整页一整页地排着。

“新伪警长没找到我藏在哪儿。”刘德厚说，“我把册子缝在夹衣里，天天穿着。”

金国祥把那叠纸接过来。他不认识字，可那上面名字一串一串的，他认得其中几个——赵所长那本簿子上也有的名字。这些人活着，藏在镇上、城里、乡下，有的做着伪军、有的当着保长、有的只是普通百姓。可他们的名字被人记下来了。记下来了，就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卖掉。

金国祥把册子还给刘德厚。

“你叫什么名字？”

“刘德厚。”

“鹤立镇那个伙夫，你叫什么？”

刘德厚愣了一下。

“抗日救国会，鹤立镇，姓刘，伙夫。”金国祥说，“李鸿声跟我们提过你。他说你是自己人。”

刘德厚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钧走过来，把一张桦树皮放在地上。那是他一直在记的——从进山到现在，队伍的账目、人数、弹药、伤亡、密营位置、几条交通线。他把刘德厚那叠纸拿过去，和自己的桦树皮对了一遍。对了很久。

“名字对上了。”王钧说，“有三个人，我们一直不知道他们还在。这个册子要是真落到伪警长手里，这三个人活不过这个月。”

团长一直坐在石头后面。他站起来，看着刘德厚。

“你能把这三个人找出来吗？”

刘德厚点头。“能。有两个在城里，一个在鹤立镇。我都认识他们家。”

“好。”团长说，“你留下来。”

那天晚上，队伍在二龙山半腰上宿营。火没生，吃的也没有。天亮之前，金国祥蹲在石头后面值哨。刘德厚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半块苞米面饼子，塞给他。

“吃吧。”

金国祥看了一眼那块饼子。黑糊糊的，硬得像砖头，边角上还有炉灰。

“你自己留着。”

“我吃过了。”刘德厚说，“在警察所，别的东西没有，苞米面还是能偷着攒点的。”

金国祥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粗、刮嗓子。可他嚼着嚼着，觉得有一股味道——是炉灰味，也是人味。这个伙夫在伪警察所后院烧了两年火，天天给那些汉奸做饭。可他自己偷偷攒着苞米面，攒着情报，攒着一份册子。他不知道队伍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可他攒着。

金国祥把饼子吃完，看了看天。天边有一线白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他想起三天前在河边，那个老汉说的话——他妹妹长高了。他娘在克山。他爹没消息。可他现在坐在这儿，屁股底下的石头是冻的，身上穿的是破棉袄，手里握的是杆旧枪。可他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后面那群人。***在打盹，王钧在改桦树皮上的图，团长靠着崖壁闭着眼，十几个战士横七竖八地蜷在枯叶堆里。还有一个新来的——刘德厚，缩在最边上，身子小得像只猫。

金国祥把枪搁在膝盖上。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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