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队伍整编，铁军初成

腊月二十三，小年。

密营里没包饺子。缴获的白面留着给伤员，其他人啃冻土豆，就着雪水往下咽。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青冈镇粮库烧了，三县据点撤了，县城来的特务也抓了。这是打去年入冬以来，最痛快的一个月。

金国祥蹲在营帐门口，把方梅棉袍里搜出的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

“腊月二十，讷河宪兵队出发，三百人，带迫击炮。目标：小兴安岭全境。”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日军已经在路上了。

王钧从帐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化开的雪水。

“算过了。从讷河到这儿，大雪封路，三百人带炮，最快七天。腊月二十出发，今天二十三，还有四天。”

“四天够干什么？”

“够把伤员转移走。”王钧把碗递给他，“够把藏粮点加固。够把队伍整编一遍。”

金国祥接过碗，喝了一口。雪水冰凉，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赵德贵呢？”

“还没消息。他走的是甘南方向，比海伦远。按日子算，该到了。可大雪封路，谁也说不准。”

金国祥没再问。

当天下午，全军在密营前的一片空地上集合。说是全军，其实满打满算一百零七人。除去伤员和必须留守的后勤，能拿枪的只有六十八个。

金国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底下黑压压站了一片。

“腊月二十，鬼子从讷河出发了。三百人，带炮。”

底下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咱们这儿的密营，藏了两个月。伤员养好了大半，子弹攒了三千发，粮食够吃半个月。可这些够不够扛住三百人？”

没人说话。

“不够。”金国祥自己回答，“所以得走。”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但走之前，得把队伍整编清楚。一百零七个人，分成三部分。能打的，编成三个小队。伤员和后勤，编成留守队。还有几个新来的——宋德福带来的那几个伪警起义兵——编成侦察组。”

王钧在旁边补充：“一小队，***带。二小队，我兼着。三小队——”他看了一眼金国祥，“三小队，金国祥带。侦察组归队部直管。”

底下有人举手。是宋德福。

“我……我算哪儿的？”

“侦察组。”金国祥看着他，“你熟悉县城地形，会画图，能记路。侦察组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宋德福把手放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整编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

***把一小队拉到东边林子里训话。他左胳膊还吊着布条，可嗓门一点没减。训完了话，又带着人练了一趟雪地伏击。新兵动作慢，他上去一脚踹在屁股上，踹完了又亲手把人拽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王钧在营帐里排哨位、定暗号、分弹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每支枪配多少子弹，每颗手榴弹给谁，伤员撤离走哪条路，后卫谁断后——事无巨细，全落到纸面上。

金国祥把侦察组五个人叫到一边。

“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

五个人围成一圈，哈气成霜。

“是看路。从这儿到海伦，有三条道。一条大路，肯定有哨卡。一条小路，夏天能走，冬天被雪埋了。还有一条——”他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弯，“沿着河走。河面冻了，能走人，但冰层底下有暗流，踩空了就掉进去。”

他抬头看五个人。

“你们要探的，就是这条路。明天一早出发，三天之内回来。把路况、暗流位置、能藏人的地方全记清楚。一张图，一个人，都不能少。”

宋德福举手。

“队长，我有个事。”

“说。”

“我弟……”他顿了一下，“埋在密营后山。我明天走之前，想去看看。”

金国祥看了他一会儿。

“去。”

当夜，金国祥查完哨位，回到营帐。王钧已经趴在木墩上睡着了，算盘底下压着一沓写满字的纸。金国祥给他披了件大衣，自己坐在油灯前。

他掏出那根褪色的红头绳，缠在手指上。

又掏出爹留下的旱烟袋，铜嘴在灯下泛着暖光。

他没点烟。只是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木墩上，看了一会儿。

帐外传来换哨的声音，踩着雪走远了。

金国祥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克浅村的土坯房，门后钉子上挂着的镰刀。那是他割麦子用的，刀柄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正好。

那天晚上他没带走那把镰刀。

他带走了一把攮子。

从农民到战士，中间隔着的，就是那一夜。

金国祥把红头绳和旱烟袋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营帐门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满山银白。

远处，一小队的训练场地亮着一盏马灯。***还在练，一群人在雪地里扑腾，喊杀声压得很低很低。

金国祥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身，把王钧摇醒。

“天亮了，侦察组出发之前，把那张布防图重新画一遍。”

王钧揉着眼睛坐起来。

“哪张？”

“昨天缴获的那张。”金国祥坐到他旁边，“日军三县联防的部署图。赵德贵画的那份是老的，这次缴获的是新的。对照着看，能看出他们兵力调动。”

王钧一下子清醒了，把油灯拨亮。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三百人带炮进山，目标不光是咱们。”

王钧把图纸铺开，凑近看。

“小兴安岭全境……全境？”

“对。”金国祥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讷河、克山、德都三县联防，加上从省城调来的三百人，这不是清剿。这是梳篦。从外向里，一圈一圈推，把整个小兴安岭过一遍筛子。”

王钧的手指停在图上某个位置。

“那咱们就不能往海伦走了。”

“嗯？”

“海伦在西南。他们从北往南推，咱们往西走，等于跟他们的梳篦线交叉。迟早撞上。”王钧把图转了个方向，“得往东。绕到他们扫荡区的背面，从空隙里钻出去。”

金国祥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往东是深山老林。没有路，没有人烟。”

“所以才安全。三百人带炮，进不了没有路的林子。”

金国祥沉默了几秒。

“把***叫来。”

当夜，三个人在油灯下重新推演路线。天快亮时，***拍了一下桌子。

“走东边。我带一小队开路，遇山翻山，遇河蹚河。三天之内，打出一条通道。”

“你的胳膊——”

“胳膊没事。”***把吊着的布条一把扯了，“早好了。”

金国祥看着他。

“你开路可以，但有一条。碰上鬼子，不准恋战。你的任务是开路，不是打仗。”

***咧嘴一笑。

“放心。我现在惜命得很。还等着打完仗去哈尔滨找赵德贵他妹呢。”

金国祥没接话。他低头看图，在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

那条线从密营出发，往东，穿过一片标注着“无人区”的空白，折向南，再向西，绕过三道日军可能布防的山口，最终汇入海伦东面的山区。

那条线，一半在实线上，一半在空白里。

凌晨，侦察组出发。宋德福走在最后，背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是弟弟坟前的一捧土，用旧布包着。

金国祥站在营帐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王钧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土豆糊。

“赵德贵有消息了。”

金国祥转头。

“甘南那边传来话。他到了。宋德福的家人也到了。”

金国祥接过碗，喝了一口。土豆糊滚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

“他有话带过来吗？”

“有。”王钧顿了一下，“他说——‘告诉金队长，我妹叫赵德芳。在哈尔滨道外，一家姓孙的裁缝铺做工。如果将来有人能找到她，跟她说，她哥没给她丢人。’”

金国祥端着碗，站了很久。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地疼。东边的天空泛起灰白，照着一片白茫茫的山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土豆糊。

然后抬头，朝着侦察组消失的方向望去。

“集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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