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意外的吻

春日的日光渐渐爬升，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整片湖畔花田之上。经过凌晨那场动人的日出之后，空气里的雾气彻底散尽，油菜花被阳光照得透亮，金黄的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湖水平静无波，像一面打磨光滑的明镜，将蓝天、白云与漫野花海完完整整收纳其中。

顾远舟的相机存储卡里，已经存下了大量日出时分的照片。有冲破山峦的朝阳，有流转缥缈的晨雾，有水天一色的湖景，更多的，是苏禾沐浴在晨光里的模样。那些照片不追求刻意摆拍，大多是抓拍的瞬间，或是她抬眼望向远方花海，或是她垂眸轻嗅花朵，每一张都带着不加修饰的鲜活与温柔。

两人没有急着离开湖边。日出落幕之后，恰恰是光线最柔和的上午，非常适合继续拍摄。苏禾走在前面，沿着湖岸的花田小径慢慢向前，顾远舟跟在身后，相机始终举在手中，目光追随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

“这边这一片，是我父亲亲手选育出来的花田。” 苏禾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身侧一大片油菜花，“土壤条件不算最好，但父亲当年硬是改良土质，把这里种满了花。每一株花苗，他都亲手打理过。”

顾远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成片的油菜花长得繁茂挺拔，花穗饱满，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慢慢调整焦距，把眼前这片花田收纳进取景器。按下快门的瞬间，耳边传来花丛簌簌响动，一阵风横掠而过，好几片金黄的花瓣脱离花穗，随风扬起，轻飘飘飞舞在空中。

有两三片花瓣，兜兜转转，落在了顾远舟的头发上。

他一心盯着取景器，专注地构图对焦，完全没有察觉到。

苏禾侧过头，恰好看见那几片嵌在他黑发之间的金黄花瓣。少年一身简单的深色外套，黑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点明黄藏在发丝里，对比格外鲜明。

她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刚刚看过日出，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本就和往日不一样。凌晨并肩等候破晓，一同感受黑夜褪去、朝阳新生，那些关于思念、遗憾与希望的话语还回荡在心底，无形之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往日相处时那一层淡淡的疏离，好像在日出的霞光里悄悄消融了几分。

苏禾犹豫几秒，还是轻轻走上前。

“别动。” 她轻声开口。

顾远舟手指悬在快门之上，闻声微微一怔，放下相机，转头看向苏禾：“怎么了？”

“头上落了油菜花的花瓣。” 苏禾抬眸望着他的头顶，声音轻得像拂过花田的微风，“沾了好几片。”

说完，她抬起手。

清晨微凉的风还在吹，周围只有湖水荡漾和花穗摇晃的细碎声响。苏禾的指尖纤细干净，慢慢伸到顾远舟的额前，小心翼翼，替他摘去发丝间那几片金黄的花瓣。

距离一下子被拉近。

两人的呼吸仿佛交织在一起。顾远舟可以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混杂着少女独有的干净气息。苏禾的指尖擦过他的额头，皮肤相触的那一瞬，一阵细微的温热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一路落到心底。

苏禾的睫毛很长，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他的发间，神情认真又专注。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

周遭的风声、湖水声仿佛都骤然远去，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顾远舟的心跳毫无预兆地骤然加速，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微微发颤。他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苏禾，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看着她柔和的唇瓣，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的脸庞。

心底那一份积攒已久的悸动，在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

他没有思考，来不及权衡，也顾不上顾虑往后种种。所有理智全部退到身后，只剩下汹涌翻涌的本能。

顾远舟微微低下头。

温热的唇，轻轻覆上了苏禾的嘴唇。

那一吻很轻，带着一点试探，带着少年藏了许久的心动，像一片花瓣轻轻落向水面。

苏禾的身体猛地一僵。

抬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额头的温度。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预想之中的躲闪，也没有立刻推开。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任由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自己唇上。

几秒钟之后，顾远舟才猛然回过神。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往后退开一步，眼底满是慌乱、愧疚，还有难以掩饰的无措。方才被心动裹挟的冲动褪去，汹涌的悔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做了一件莽撞的事。

他们才刚刚开始合作拍摄，彼此的了解尚且有限。苏禾经历过太多伤痛，内心敏感柔软，自己一时冲动，贸然越界，或许会吓到她，甚至会毁掉现在这份难得的相处，毁掉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对不起……” 顾远舟的声音微微发哑，他避开苏禾的目光，胸腔剧烈起伏，“是我太唐突了，我不该这样。”

湖边的风依旧在吹，油菜花簌簌作响，可方才那份温柔松弛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苏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刚刚那一瞬的触碰，清晰地烙印在感官里。心底有慌乱，有羞怯，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悸动。她没有生气，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沉默，像潮水一样将两人包裹。

过了许久，苏禾才缓缓垂下手臂，轻轻攥紧了手心。她抬眼看向顾远舟，眼神复杂，混杂着羞怯、无措，还有一丝迷茫。

“我们…… 继续拍照吧。” 苏禾避开这个话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过身，快步向着花田深处走去，不再停留。白色连衣裙的背影，行走在金黄花海之间，走得有些匆忙。

顾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还残留着方才近距离相处的虚幻温度。满心都是懊恼，却又无法否认，刚刚那一瞬，自己的心动无比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翻涌的心绪，拿起相机，跟了上去。

只是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的拍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苏禾依旧带着顾远舟穿行在花田之中，给他介绍花苗，指认不同品种的油菜花，讲述父亲当年培育花种的往事。该做的事情，她一件都没有落下。可她刻意和顾远舟保持着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不再和他进行深入的谈心，很少再和他对视，交谈大多局限在拍摄和花田相关的话题。

只要顾远舟稍稍靠近，她便会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

顾远舟心里清楚，那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在苏禾的心里投下了一道阴影。他内心充满愧疚，也不敢再主动靠近，只能恪守分寸，安安静静地举着相机拍摄。偶尔两人目光无意间相撞，苏禾会飞快地移开视线。

明明是同样明媚的阳光，同样盛放的花海，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临近正午，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苏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远舟：“时间不早了，我们回村子吧。”

“好。” 顾远舟低声应道。

回去的路上，一路大多是沉默。偶尔开口，也只是几句简单的对话。

回到客栈门口，苏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远舟。她的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带着淡淡的疏离。

“明天拍摄的地点，我会提前告诉你。” 苏禾语气平淡，“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顾远舟再说什么，她便转身离开，沿着田埂，走向老屋的方向。

顾远舟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客栈的房间，顾远舟把相机放到桌上，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湖边的那一幕。回放苏禾替他摘去花瓣的模样，回放那个冲动的吻，回放她僵住的神情，回放她匆忙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并不后悔心动，却无比后悔自己的莽撞。

他知道苏禾的过往，父亲离世，独自守着偌大的花田，还要时时刻刻面对征地带来的压力。她内心渴望温暖，却也格外害怕突如其来的亲密，害怕突如其来的改变。自己的贸然举动，打乱了她原本安稳的节奏。

他拿出相机，点开早上拍的那些照片。屏幕上，苏禾沐浴在日出金光下，笑容干净明媚。一张张看过去，顾远舟的心底满是懊恼。他很怕，因为自己一时冲动，毁掉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

这天下午，顾远舟没有出门。

他坐在房间里，整理上午拍摄的相片，筛选、标记，把老屋、花田、日出的画面一一分类。可他总是会走神，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湖边的场景。他好几次想要去找苏禾，想郑重地再和她道歉，可又担心自己的出现，会再次让她感到局促不安。

于是只能按捺住想法，待在客栈里面。

窗外，油菜花田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游人的说笑声断断续续随风飘进窗户，可顾远舟的内心，却安静又沉闷。

夜幕慢慢降临，西递村的灯火次第亮起。农家的炊烟升起，晚饭的香气在街巷之间流转。顾远舟简单吃过晚饭，依旧待在客栈院落里。他偶尔望向花田的方向，远处一片沉沉的金色轮廓，看不见苏禾的身影。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明天，或许会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顾远舟依旧早早醒来。他做好准备，背上相机，等候苏禾的消息。他在心底反复演练道歉的话语，想好该如何把握分寸，既表达自己的歉意，又不给苏禾造成压力。

可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来苏禾。

往日这个时辰，苏禾多半已经出现在花田的田埂之上。今天，花田那边安安静静，看不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顾远舟心里隐隐不安，主动向着花田走去。

他走到昨日两人分别的地方，四处张望。远远的，他看见了苏禾。

苏禾就在花田里，低头打理花苗，浇水，拔除杂草，认真地做着日常的农活。只是，当她无意间抬眼看见顾远舟走来的时候，神色微微一顿，随即，便刻意调转方向，向着花田的另一头走去。

她看见了他，却选择避开。

顾远舟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心底一阵失落。

她开始疏远他。

不是愤怒，不是斥责，而是安安静静的回避。她依旧在守护花田，依旧认真做自己该做的事，却刻意躲开和他独处的机会，避开和他的碰面。

接下来整整一天，都是如此。

顾远舟尝试靠近，苏禾便不动声色地远离。他想上前开口道歉，苏禾便借打理花苗、去库房拿工具为由，转身离开。只要有其他村民在场，她还能维持表面上平静客气的交谈，一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便会想方设法避开。

顾远舟几次想要开口说出藏在心底的道歉，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夕阳缓缓下坠，落日余晖铺满整片花田。顾远舟独自站在田埂之上，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却提不起拍摄的心思。

他明白苏禾的心思。

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吻，搅乱了她的心湖。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暧昧，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两个人之间变化的关系。愤怒很容易宣泄，可迷茫与羞怯，往往只会化作沉默的疏远。

顾远舟仰头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天边的云彩被落日染成橘红，整片油菜花田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暮色之中，风景依旧盛大美好，只是他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他并不怨恨苏禾的回避。换作是他，骤然遭遇这样唐突的亲密，或许也会手足无措。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给她足够的空间与时间。

可心底的失落，却实实在在盘旋不散。他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合作，珍惜和苏禾相处的时光。他害怕，经过这件事之后，两人再也回不到之前那种坦然相处的状态。

晚风掠过花海，花穗沙沙作响。顾远舟握紧手中的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需要耐心。

给苏禾时间，也给自己时间。冲动已经酿成，再多懊恼也于事无补，剩下的，只有等待，用行动重新换回那份被自己莽撞动摇的信任。

远处，苏禾的身影还在花田之间忙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再看向这边，一心埋在眼前的花苗之中，仿佛想要用繁重的劳作，把心底纷乱的情绪全部掩埋。

顾远舟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再向前迈步。他转过身，沿着田埂，慢慢向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

漫野金黄的花海在身后铺展，落日熔金，晚风阵阵，只是此刻，这份动人的风景，却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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