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静静笼罩着整个西递村。微凉的晨风漫过广袤的花田,风里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大片健康油菜花清甜馥郁的花香,还有北侧受灾地块草木枯萎衰败的淡淡涩味,两种味道交织缠绕,随着气流飘进村落的每一条巷弄。
从樟木箱里找出来的那份旧会议抄件,苏禾昨夜已经重新用油纸仔细包裹妥当,稳妥收纳进厚实的粗布文件袋。这薄薄一叠泛黄发脆的纸页,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文字旁证,沉甸甸坠在布袋子的底部,也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经历前几日连轴转的高强度消耗:花田虫灾抢险、熬夜整理举报案的上报材料、突如其来的土地权属危机,苏禾与顾远舟身体都还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整。浓重的青黑盘踞在两人眼底,手掌上磨破的水泡已经结出暗红的薄痂,稍一用力劳作就会传来隐隐刺痛。表面上神色尽量维持平静,可身心的疲惫早已深入骨髓。但接踵而至的磨难,并没有磨掉他们心底那一份不肯认输的韧劲。现在每一份证言,都有可能决定整片花田未来的命运,他们没有资格停下喘息。
“今天,我们要分头走访村里的老一辈知情人。”
老屋堂屋内光线柔和,苏禾紧紧攥住那只布文件袋,目光落在桌面上村长亲手誊写的老人名单上。纸张上一共记录八位老人的姓名住址,全部是亲眼见证过父亲开荒岁月、曾经参与过当年村集体事务的亲历者。
“这些长辈,亲眼见过乱石荒坡变成花海的全过程。” 苏禾指尖轻轻划过名单上的字迹,内心百感交集,“我们要收集口述证言,我负责文字笔录,你负责影像留存。把每一位亲历者的讲述完整记录下来,之后和那份会议抄件互相印证,构筑完整的证据链。”
顾远舟低头仔细检查手里的相机,反复确认存储卡、备用电池全部就位。连日不断的冲突与周旋,时常让他的头脑一阵阵昏沉发胀,他悄悄抬起手,用力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强迫混沌的意识保持清醒。
他的心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隐忧,不会盲目乐观。王总一伙人手段阴狠,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收集到足够有力的人证物证。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顾远舟抬起头,语气低沉而审慎,“开发商那边一定清楚,这些老人的证言对权属调查有多大分量。按照他们一贯的行事逻辑,一定会抢在我们之前挨家上门游说,许出物质好处,想方设法动摇老人们的立场。”
听着这番话,苏禾握着文件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粗布面料被指节捏出深深褶皱。昨夜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其实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局面。人性从来非黑即白,对于家境普通的农家老人来说,一笔实实在在的现实许诺,拥有难以忽视的诱惑力。恩情与良心,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未必每一个人都能够坚持本心。
“我明白风险。” 苏禾的声音轻,却带着一份执拗的坚定,“可这些长辈很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们亲眼见过我父亲在荒坡搬石改土、日晒雨淋的日日夜夜。我愿意相信,大部分人的心里,还记得当年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两人简单吃了一点稀粥咸菜充当早饭,便匆匆动身。苏禾带上纸笔与装有旧抄件的文件袋,顾远舟挎好相机,按照名单顺序,一家一户叩响农家院门。
第一户,住在村子东头的陈爷爷家。老人七十八岁,当年担任生产队干部,是荒坡移交事件最直接的亲历者。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缓缓打开。小小的农家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开辟出几畦绿油油的青菜。陈爷爷正坐在竹制躺椅上沐浴清晨的朝阳,看见苏禾与顾远舟走进院子,连忙撑着椅子扶手直起身子,招呼二人落座。
苏禾坐定之后,慢慢向老人说明此番登门的来意。
听完她的讲述,陈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布满沟壑的苍老脸庞上,漫上一层沉沉的唏嘘,久远的往事仿佛瞬间浮现在眼前。
“老苏那时候,过得是真苦啊。” 陈爷爷的嗓音沙哑苍老,语速缓慢,“那片西坡遍地乱石,荆棘丛生,杂草长得比成年人还要高,全村没有一个人愿意接手那一块烂地方。后来村里开会反复商议,才决定把这片荒坡交给他无偿开垦打理。那年代乡下条件简陋,哪里谈得上印刷精致的正式确权文书,全部依靠会上集体口头商议,事后才抄录下一份会议底稿留存。”
顾远舟先征得老人的明确许可,才架设好相机,把老人口述的全过程完整记录下来。苏禾低头伏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笔尖在纸页沙沙作响,一字不落记下老人每一句陈述。
“当年发生的事情,我们这些老头子心里明镜一样。” 陈爷爷伸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态度坦荡磊落,“我愿意签字出具证言。不能让老苏耗尽一辈子的血汗,被人平白无故抹杀。”
拿到第一份签好名字的书面证言,二人辞别陈爷爷,走出小院。清晨微凉的风迎面吹拂过来,苏禾胸口稍稍卸下一点重担。可她内心十分清醒,这仅仅只是走访的开端,后面等待他们的,未必会如此顺利。
现实的阻碍,很快便接踵而至。
第二户走访的是王婆婆。叩开木门,老人见到苏禾的一瞬间,眼神便下意识躲闪游移。把两人请进屋内之后,说话始终吞吞吐吐,不断转移话题。每当谈话触及几十年前荒坡移交的旧事,她便立刻岔开话头,聊庄稼收成、聊家里晚辈,刻意回避核心问题。
“哎呀,年头实在太久远咯。” 王婆婆翻来覆去重复这一句,浑浊的目光不敢和苏禾对视,“人老了,记性越来越差,好多旧事,记不太清啦。”
苏禾耐住性子,慢慢和老人叙起邻里旧时光,一点点提起苏伯父开荒时一幕幕艰苦的场景,试图唤醒老人的记忆。可无论如何引导,王婆婆始终不愿明确表态,坚决拒绝留下任何书面签字,也不肯面对镜头做口述记录。
辞别王婆婆,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巷弄之中,苏禾脸上染上一层浓重的阴郁。
“她不是记不清。” 苏禾的声音裹挟着淡淡的怅然,心底已经有了判断,“是有人赶在我们前头来过这里。”
顾远舟缓缓点头,眼底神色愈发凝重。“王总的手下已经抢先完成游说。我们不知道他们许诺了什么样的好处,但已经给老人套上一层顾虑,让她不敢站出来说出真相。”
往后几户人家,局面两极分化得愈发明显。
有两位老人如同陈爷爷一般,感念苏伯父当年的付出,不惧外界潜在的压力,坦然还原过往的事实,痛快在纸质证言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也同意留下影像记录。
可另外三户,反应令人心寒。有的干脆紧闭院门,任凭如何叩门都不肯开门接待;就算勉强放二人进屋,言语之间也全部是含糊的推托之词,拿年事已高记性不好做挡箭牌,坚决拒绝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证据的文字或者影像材料。
正午的日头渐渐爬升到中天,滚烫的阳光炙烤着村落街巷。苏禾和顾远舟奔波整整一个上午,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掌上尚未完全愈合的水泡,经过一路行走摩擦,一阵阵隐隐作痛。身体的疲惫,叠加一次次碰壁带来的心理挫败,一层层沉甸甸压在两个人的肩头。
苏禾停下脚步,后背靠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胸口微微起伏,大口喘息。连日积压的劳累不断侵袭过来,一阵阵眩晕感袭上脑海。
“我们找一处阴凉,先短暂休整一会。” 顾远舟敏锐察觉到她状态不佳,语气满是体恤,“不必急于一口气跑完剩下全部名单,精神绷得太紧,反而更容易乱了方寸。”
巷口老槐树撑开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二人寻来两块石块并排坐下。路上来往的村民三三两两经过,有人投来同情怜悯的目光,也有人眼神闪烁躲闪,快步绕道走开。
苏禾抬手抹掉额角的汗水,心底五味杂陈。
“明明都是亲身经历过那段岁月的长辈。” 她低声开口,声音里藏着深深的无力,“一部分人敢于站出来还原真相,另一部分人,仅仅是被一点许诺打动,就选择闭口不言。我能够理解普通人想要为自家谋求更好生活的想法,可心里还是免不了难受。”
顾远舟把相机轻轻放在脚边,浑身肌肉都充斥着酸胀的疲惫,眼底红血丝十分显眼。接连不断的纠纷与周旋,同样耗尽他大量心神。但他强迫自己维持客观冷静。
“人性本就复杂。” 顾远舟缓缓说道,“开发商抛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利益。对于这些年迈老人,他们会顾及子女后代,顾及晚年生活,很难做到不计任何得失挺身而出。这不代表他们本性恶劣,只是在利益面前,很多人会本能选择明哲保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金色花田。
“不过我们已经拿到三份有力的签字证言,再加上老屋找到的那份会议抄件,证据链已经搭起基本骨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位李老,也就是当年的老村支书。如果可以拿到他的证言,整套证据的分量会成倍加重。但换个角度想,他也必然是王总那边重点攻坚的目标。”
苏禾深深吸进一口温热的空气,把心底翻涌上来的失落强行压下去。
“无论结局如何,我们总要上门试一试。” 苏禾站起身,重新握紧怀里的布文件袋,“至少,我们要把事实摆到他面前。”
李老的宅院坐落在村子最西侧,僻静幽深。二人还没有抬手叩响院门,院墙里面就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那道嗓音他们无比熟悉,正是王总身边的随从。
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放轻脚步,站在院墙外侧。
“李大爷,您好好掂量掂量。” 随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利诱,“只要您拒绝出具对项目不利的证言,一旦开发落地,给到您家的补偿待遇,一定会远超普通农户。人年纪大了,总要多为家里后辈谋划出路。”
紧接着,响起李老低沉又无奈的叹息。“当年那桩事,虽然没有官方正本档案,可确确实实发生过。我心里这道坎,实在过不去。”
“过往归过往,现实归现实。” 随从继续步步紧逼,“死守旧情分,换不来一家人实实在在的好日子。您何必为一个已经逝去的故人,耽误自家晚辈的前程?”
听到这番对话,苏禾的心猛地向下沉坠。果不其然,对方已经捷足先登,正在对李老展开游说施压。
顾远舟伸出胳膊,轻轻拦住想要推门而入的苏禾,微微摇头示意。此刻贸然闯进去,只会激化矛盾,反而会把老人逼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院子里面的交谈持续片刻之后,木门 “吱呀” 一声向内推开,那名随从面色阴沉地从院中走出来。一抬头,正好撞见墙外的苏禾与顾远舟。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一副冰冷的表情,一言不发,侧身绕过两人,大步离去。
院门就此敞开,李老独自坐在院中的竹躺椅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满脸进退维谷的愁苦。刚刚一番威逼利诱,已经将老人拉扯进巨大的内心煎熬之中。
苏禾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缓步走进院落。
“李爷爷。” 苏禾的语调温和克制,不带半分质问,只有满心恳切。
李老抬起头看向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满是愧意:“你们来了,方才外面的话,想必你们都听见了。”
“听见了。” 苏禾坦然点头,“今天过来,我们不会逼迫您立刻做出抉择。只是想请您看一看当年留存下来的物证。”
说罢,她打开怀中的布文件袋,小心翼翼取出用油纸妥善保护的会议抄件,双手递到老人面前。日光洒落,泛黄纸页上面褪色的钢笔字迹清晰显露出来。
李老戴上老花镜,一字一行,认认真真通读完整份抄本。苍老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页,长久陷入沉默。
“这份底稿,我有印象。” 许久之后,李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当年那场会,正是由我主持记录。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份抄本,居然被老苏细心保存下来。”
顾远舟在一旁轻声开口:“李爷爷,我们不是要逼迫您和任何人作对。我们只希望,您把亲眼见证过的客观事实如实记录。最后的决定权,完完全全在您手上。”
李老背靠在竹椅上,紧紧闭起双眼。一边是开发商许诺给儿孙实实在在的物质利益;另一边是无法泯灭的过往真相,是与苏伯父相交多年的旧情。两股力量,在老人心底反复撕扯折磨。
“我夜里经常辗转难眠。” 李老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如果顺着他们的意思闭口不谈,百年之后,我没有脸面去见老苏。可一旦我签字作证,开发商怀恨在心,我的儿孙,就有可能承受报复带来的麻烦。”
老人重重一声长叹,胸腔随着情绪剧烈起伏。
看着李老左右为难的模样,苏禾内心同样不好受。她可以读懂这份两难,不忍心逼迫一位年迈老人去承担未知的风险。
“李爷爷,我们理解您所有的顾虑。” 苏禾轻声说道,“我们不会逼您当场给出答复。这份抄件,我可以留给您一份复印件。请您静下心好好思考三日,不必仓促决断。无论您最终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能够理解。”
听到这句话,李老抬眼看向苏禾,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他原本以为,二人登门,一定会急切逼迫自己马上签字,没有想到,她愿意给自己留出缓冲思考的时间。
“好孩子。” 老人低声感慨,“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能够拿到这样一句承诺,已经是当下最好的结果。苏禾和顾远舟不再继续纠缠,向老人礼貌道别,转身离开了这座小院。
走出很远,远离宅院,午后燥热的热风一阵阵扑面而来。
顾远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苏禾。奔波整整一上午,她面色泛着浓重的倦意,嘴唇发干,眼底萦绕着化不开的忧虑。
“目前我们手握三份完整签字证言,外加那份珍贵的会议抄件。” 顾远舟客观梳理现状,“证据已经具备一定的分量。但缺少李老这份证言,整套证据链依旧存在巨大缺口。现在,我们只能静候他的答复。”
苏禾缓缓望向远方铺展到天际的油菜花田。大片金色花浪随风起伏,北侧受灾地块那一片枯黄衰败的痕迹,依旧刺目的横亘在田野之间。
“我的心里完全没有把握。” 苏禾毫不掩饰心底的忐忑,“良心和一家人现实的利益摆在天平两端,换做任何人,都难以抉择。我不知道三天之后,李爷爷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顾远舟看着她疲惫憔悴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疼惜。接连不断的风波,几乎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之上。
“我们该做的,已经全部尽力做完。” 顾远舟的声音沉稳克制,“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就算最后拿不到李老的证言,我们手中现有的证据,也并非毫无力量。只是到了镇上权属调查组面前,我们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处境。”
二人踏着乡间凹凸的石板小路,慢慢朝着老屋往回走。正午的阳光把两道影子长长拖拽在地面。街巷之间,断断续续飘来村民私下的议论,有同情,有猜忌,也有被利益蛊惑之后的沉默。
回到老屋,推开院门,安静瞬间包裹住两人。苏禾把收集到的三份签字证言连同抄件,小心翼翼整理归档。身体劳累叠加巨大的精神消耗,刚刚坐下,一阵阵眩晕感便再度袭来。她手肘撑住石桌,手掌紧紧按住太阳穴,闭起双眼,浅浅喘息。
顾远舟倒来两杯温水,将一杯轻轻放在她手边,自己也在一旁落座,浑身筋骨到处都是发酸的感觉。
“今天奔波了整整一上午。” 顾远舟看向闭目休憩的苏禾,声音放得很轻,“先好好休整,不要反复预想去猜测还没有发生的结局,过度思虑只会白白消耗你的心神。”
苏禾端起水杯,小口喝下温热的水,紧绷许久的心弦稍稍松弛一丝。
“可我控制不住不去想。” 苏禾的声音带着熬夜与奔波带来的沙哑,“倘若李爷爷最终拒绝出具证言,我们手里的证据就会被大大削弱。王总必然会抓住机会继续向镇上施加压力,这片花田的命运,又会重新悬于一线。”
顾远舟明白这份挥之不去的焦虑,他自己的内心同样沉甸甸。可焦虑改变不了客观现实。
“就算得不到李老的证言,我们手上的证据也不是一纸空文。” 顾远舟缓缓分析,“三份亲历老人的签字证言,再加上当年村集体会议的民间抄件,足以证明,当年村集体确实做出过把荒坡交由苏伯父开垦管护的决议。只是证据的说服力会大打折扣,后续的每一步,都会走得格外艰难。”
院外晚风慢慢兴起,花穗沙沙作响的声响一阵阵飘进院落。
“我们只能等待。” 苏禾长长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等待李爷爷的回话。这三天,我们也不能单纯被动等待。花田的虫害管护一刻都不能松懈,同时,把现有的全部证据多复制几份做好备份,防范意外情况发生。”
顾远舟重重点头:“说得没错。多重备份,防止原件损毁遗失。今晚我就把相机里全部口述影像素材做多份异地备份。”
落日缓缓向着远山坠落,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旷野。忙碌的白昼走向终点,但是属于他们的博弈远远没有落幕。薄薄一纸证言,牵动着整片花田的生死命运。人心在恩情、良心与现实利益之间不停摇摆,没有人能够预知,三天之后,李老会交出怎样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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