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西坡,草木浓翠。滑坡遗址红线内的青灰石碑,在午后热风里静静伫立。碑旁白皮松的浓荫遮出一片清凉,枝干上偶尔落下一只山雀,啁啾两声,又飞走。坡面上,固土灌丛结满青涩的果实,一片一片,在风里轻晃。界桩的红白漆色被晒得微微发亮。山风穿过山谷,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把整片山坡的安宁,送往远方。
山下安置社区,管护办公室的灯亮着。苏晓坐在监测大屏前,浏览着今晨的时序数据。各项指标平稳。她合上平板,端起茶杯,望向窗外那片山坡,心里还在想着上一段日子那件事——离山人的西坡记忆征集,回信越来越多,收进档案库的信纸,也摞了厚厚一叠。
“队长,今天又到了三封回信。”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脸上带着笑意,“一封是外省一位老人写的,一封是隔壁县市寄来的,还有一封,是邮戳上盖着很远的地址,得仔细看看是从哪儿寄来的。”
苏晓接过信,先看那封盖着远地邮戳的。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地址一笔一划,像是好不容易才写下的。苏晓拆开信,读了几行,目光柔和下来:“是位搬到南方去的老人写的。他说,离开西坡几十年,一直想回来看看,却总也没成行。这次收到我们的信,才提起笔,把心里憋了多年的念想,一股脑儿写了下来。”
小周凑过去,一同看信。信写得不长,字句却透着真情。老人写道:“当年离开西坡,是不得已。这些年,常在梦里回到那片山坡,回到山脚那间老屋。收到你们的信,我知道,这片山还记得我。我一笔一笔写下这些,是想让西坡知道,我虽身在南方,心一直向着这座山。”
读完信,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小周轻声说:“队长,这封信,让我想起一句话,一纸家书抵万金。对离山的人来说,这封回信,就是他写给故土的家书。”
苏晓点头,把信小心放好:“是啊。这些信,不只是档案,是离山人对故土最深的心意。我们要好好收着,让每一份心意,都有归处。”
这些天,离山人的回信越积越多,小周和阿木把它们一封一封编号、归档、扫描、云端备份。阿木一边整理,一边感慨:“周哥,这些信,越看越觉得沉。每一封,都是一个人几十年的念想。”
小周点头:“是啊。离山的人,心里都压着一份对故土的牵挂。这些信写出来,那份牵挂就有了着落。咱们收好这些信,就是替西坡,接住这些牵挂。”
正说着,苏晓从办公室过来,对两人说:“回信越来越多,我琢磨着,等收集得差不多,咱们可以在展厅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办一个‘离山人的西坡’展览。把这些信、老照片、离山人的口述,一起展示出来,让来参观的人,也能感受到这份跨越山水的牵挂。”
小周和阿木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小周说:“这个展览办起来,离山人的记忆,就不只是躺在档案柜里,而是能让更多人看见、感受到。西坡的人情味,也能传递给每一位来客。”
“办展览,要多费些心思。”苏晓交代,“信的内容,有的涉及私人情感,展示前要征求寄信人同意,不能擅作主张。涉及个人隐私的地方,也要妥善处理。我们办展,是为了传递牵挂,不是为了展示伤疤。”
小周郑重点头:“队长放心,这些分寸,我们会把握。每一封信展出前,都会先联系寄信人,问明意愿。涉及隐私的内容,该隐去的隐去,该保重的保重。”
接下来的日子里,回信仍一封一封寄到西坡。有的信,让收信人心头一暖;有的信,让小周反复读了好几遍。一位早年在西坡山下教书的老师写道:“离开西坡后,我常在梦里听到孩子们的读书声。那些孩子,如今也该长大成人了吧。”一位当过兵的老人写道:“我年轻时在西坡驻守过,后来退伍去了远方。这些年,常想起山里的风,和站岗时望见的满山月色。”
阿木读着这些信,渐渐红了眼眶:“周哥,这些信,一封比一封让人动容。原来有这么多人,心里都装着西坡,装了几十年。”
小周点头:“是啊。所以说,咱们做这件事,做得值。离山的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心里就松快些;咱们把话收好,这片山的人情味,也就越来越浓了。”
整理回信的同时,小周把陈念请来,帮忙把关展出的内容。陈念坐在展区里,一封一封读着那些信,读得很慢,很仔细。她偶尔停下来,望着某一封信,出神好一会儿。
“念姨,这些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小周问。
陈念摇摇头,声音温和:“没有不妥,都写得很真。我只是想起,张老汉还在的时候,也常念叨那些搬走的村民。他说,人走了,念想还在,山记得他们。如今看到这些信,才明白,张老汉当年念叨的,正是这些牵挂。”
小周听了,心里一动:“念姨,您看,咱们要不要在展区里,也放一段张老汉的故事?他在世时,最惦记这些离山的人。让他当年的念叨,也留在展区里,和这些信放在一起。”
陈念想了想,点点头:“好。张老汉讲了一辈子山的故事,也惦记了一辈子离山的人。把他的故事放在展区里,既是纪念他,也是让来的人明白,这份对离山人的牵挂,从很早以前,就在守山人心里扎着根。”
于是,小周在展区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放上张老汉的照片,和他生前常说的几句念叨。照片旁,配着一段文字,写张老汉如何在山里讲了一辈子故事,又如何始终惦记着那些搬走的村民。展区的内容,因此更添了一层深沉的人情味。
筹备展览的事情,就此定了下来。小周、阿木开始着手准备,先整理分类已有的回信,又规划展厅的布展区域。阿木提出一个建议:“周哥,这些信,咱们是不是可以按寄信人的离开年限,或者按他们记忆里的西坡是什么模样,分类展示?这样看起来更有条理。”
小周想了想:“可以。不过比起分类,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让看展的人感受到信里的温度。光分类还不够,得让这些信‘活’起来。咱们可以挑几封最有代表性的,配上离山人当年的老照片、西坡现在的样子,让来的人能看出,这些记忆,是从一座真实的山里长出来的。”
阿木若有所思,点头。两人一边筹划,一边继续收集整理回信。
筹备展览期间,一封特别的长信,寄到了西坡。信是位在外地生活的老人写的,字迹工整,写得格外长。老人说,他年轻时在西坡山下长大,后来去远方求学、工作,几十年没回过西坡。这些年,他总在梦里回到小时候的山坡,醒来却记不清山的样子了。直到这次收到征集信,他才猛然发现,那些年少的记忆,原来一直都封存在心里,只是太久没人问起。
老人写道:“我试着把记忆里的西坡,一点一点写下来。山坡的走向,山脚的溪流,还有坡上那几棵老树。写着写着,眼眶就湿了。原来我从来不曾忘记,只是不敢去触碰。感谢你们,让我有机会,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说给这片山听。”
小周读完这封长信,久久没有说话。他小心把信纸收好,对阿木说:“这封信,写得真深。你看,这些离山的人,不是忘了西坡,是那份念想太深,深到平时不敢去碰。咱们办这个征集,让他们有机会把心里的念想说出来,是替这片山,做了件很要紧的事。”
阿木点头,心里也多了一分对这封长信的郑重。他把它单独放在一处,准备在展览时,作为重点展示的一封。
日子一天天过去,回信仍在陆续寄来。有的信短,只有寥寥几句,却句句见真情;有的信长,洋洋洒洒,把记忆里的西坡细细描摹。小周每一封都认真读、仔细收。他发现,离山人的记忆,五花八门,可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对故土的眷恋,却是一样的深。
这天傍晚,小周在展厅整理新到的回信,小沈走了进来。小沈在管护队已经待了些日子,对西坡的巡护渐渐熟悉起来。他看见小周在整理信,便问:“周哥,这些信,都是离山的人寄回来的?”
“是啊。”小周点头,“这是咱们最近在做的一件事,收集离山人对西坡的记忆。你看,这些信,都是他们写给故土的心意。”
小沈拿起一封读了几行,又放下,若有所思:“周哥,我忽然觉得,我回到西坡,和这些离山的人写信回来,其实是一回事。他们都是心里念着这片山,只是方式不同。离山的人,用信把念想送回山;我,是用脚把念想走回山。”
小周听了,心里一动,觉得小沈说得极好:“你说得对。守山的人,和离山的人,其实都连着这片山。离山的人,把心留在山里;我们守山的人,把根扎在山里。山把大家连在一起,不分远近。”
小沈点头,又望向窗外那片山坡:“那我回山,也算替那些回不来的离山人,多走一步巡山路。他们心里念着山,我替他们把这片山,看着、守着。”
小周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温热的感动。他忽然觉得,守山人的队伍里,能有小沈这样通透的年轻人,是这片山的福气。离山人的牵挂,和新守山人的初心,在这片山前,悄然交汇。
展览筹备的最后几天,管护队全体都忙了起来。队员们帮着布置展板、摆放展品、调试耳机。阿木把阿木爷爷的口述录音反复剪辑,确保声音清晰、情感真切。小沈帮忙核对每一封展出信的内容,确保没有遗漏、没有差错。
“周哥,这些信,展出前要不要再仔细核对一遍?万一有错别字,或者地址信息误录,让寄信人看到了不好。”小沈提议道。
小周点头:“你提醒得对。这些信,是寄信人交给我们的心意,展出的每一处细节,都要对得起这份心意。咱们再逐封核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又花了一天,把展出的每一封信、每一张照片、每一段文字,都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直到确认无误,才把展区正式布置完成。
《离山人的西坡》展区开放那天,来参观的人不少。有安置社区的居民,有研学学生,也有路过的访客。人们围在展区前,看着那些信,读着那些文字,久久没有离开。一名安置社区的居民,看完一封信,感慨道:“原来有这么多人,离开这么多年,还记着西坡。这片山,真是住了太多人的心。”
一名研学学生,站在张老汉的照片前,好奇地问讲解员:“这位爷爷是谁?为什么大家都念着他?”
讲解员耐心解释:“这位是张爷爷,在山上讲了一辈子故事,也惦记了一辈子离山的人。你看这些信,就是离山的人写回来的。张爷爷当年常说,人走了,念想还在,山记得他们。如今这些信回来了,就证明张爷爷说得对,山,确实一直记得他们。”
研学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望向那些信,眼里带着若有所思的光。
展区开放后,小周常站在展区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参观者。他看见有人读信读到红了眼眶,有人站在老照片前久久凝望,有人提笔在留言本上写下自己的回应。他心里渐渐明白,这个展区,不只是陈列离山人的记忆,更是在人与人之间,架起一座跨越山水的桥。
“周哥,你看留言本,写得好多。”阿木走过来,捧着留言本,“有位访客写道:‘看到这些信,才明白山不只在地图上,也住在人心里。’还有一位写道:‘我也是离山人,看到这里,想家了。’”
小周接过留言本,一页一页翻看,心里涌起阵阵暖意:“这些留言,是看展的人,对离山人的回应。离山的人把念想送回山,看展的人又把这些念想接进心里。这份牵挂,就这样,在人与山、人与人之间,一圈一圈传开了。”
筹备展览期间,苏晓和陈念,也常来展区看看。一次,两位老人站在那些信前,看了很久,没有急着走。苏晓轻声问陈念:“念姐,你看这些信,像不像当年咱们初来西坡时,那些村民常念叨的牵挂?”
陈念想了想,点头:“像。当年那些村民,也有不少后来搬走的。走的时候,眼里都带着不舍。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把他们对这片山的念想留下就好了。如今,总算做到了。”
两人站在展区里,望着那些信,心里都浮起一种岁月的感慨。从当年进山守土,到如今收集离山人的记忆,几十年过去,守山的方式变了,可那份对山、对人的牵挂,却始终如一。
“念姐,你说,顾远舟和苏禾,要是还在,看到今天这个展区,会作何感想?”苏晓忽然问。
陈念望向窗外那片山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他们会高兴的。当年他们进山,就是为了守这片山,也守山下的人。如今这片山守住了,离山的人还记得它,还愿意把心送回它。这正是他们当年想看到的。他们要是还在,一定会说,这片山,守得值。”
苏晓听了,久久没有接话。她望着窗外那片花开满坡的山,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圆满。守山这么多年,从顾远舟、苏禾那代人,到自己,再到小周、阿木、小沈这些年轻人,一代一代,守的始终是这片山,护的始终是这片山上的人。如今,离山的人把心送回山,守山的人把根扎在山下,这片山,终于成了所有和它相连的人,共同的家。
展览筹备渐渐有了眉目。小周和阿木在展厅规划出一块专门的区域,取名叫《离山人的西坡》。展区里,回信按寄来的先后排列,配着老照片、西坡现在的景象,还有阿木爷爷的口述录音,可以戴上耳机听。展区门口,放着一册留言本,供来客写下对离山人的回应。
“这个展区,办得有些样子了。”苏晓站在展区前,看着那些陈列的回信与照片,目光温和,“等办起来,离山人的念想,就有了一处安放的地方。”
小周点头:“是啊。到时候,来参观的人,看见这些信,也能感受到,这片山,住了多少人的心。”
“展览筹备得差不多了,我想着,是不是该给这些回过信的人,回一封信。”小周对苏晓说,“他们写了信回来,我们也该让西坡,给他们回个声。告诉他们,信收到了,念想也收好了,欢迎他们随时回来看看。”
苏晓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好:“应该回。离山的人写了信回来,是一片心意。我们回一封信,告诉他们信收到了、山还在、随时欢迎回来,这份心意,就有了完整的往返。”
回信寄出后,管护队便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这一次,等的是离山人对西坡回信的反应。小周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他不知道,那些收到回信的离山人,会是怎样的心情。
“别担心。”苏晓看出小周的忐忑,宽慰道,“回信寄出去了,心意就到了。离山的人收到回信,知道西坡记得他们、欢迎他们回来,那份念想,就有了着落。至于他们回不回应,随缘就好。”
小周点点头,把这份从容记在心里。
没过多久,就有离山人收到了回信,又写信回来。一位老人写道:“收到你们的回信,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泪都流下来了。原来西坡还记得我,还欢迎我回去。等我身体好些,一定回去看看。”另一位老人写道:“你们的回信,让我这个在外漂泊的人,心里一下子有了着落。山还在,家就还在。”
小周读着这些回信,眼眶发热。他把信一一收好,对苏晓说:“队长,你看,回信寄出去,离山的人心里就踏实了。咱们做的这件事,真正把山和离山的人,重新连在了一起。”
苏晓望着那些信,目光温和:“是啊。一纸家书抵万金。我们寄出的回信,在离山的人心里,重过千钧。守山守到最后,守的,就是这份人与山之间,割不断的牵连。”
回信寄出后的一个午后,展厅迎来一位特殊的访客。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人,被家人搀扶着,慢慢走进展厅。老人望着《离山人的西坡》展区,目光一下子就亮了。他颤巍巍地走近,看着那一封封信、一张张老照片,嘴唇微微颤抖。
“这是我写的那封。”老人指着一封展出的信,声音发颤,“没想到,你们真的把它放在这里了。”
小周连忙迎上去,认出了这位老人,正是那封特别长信的作者。他轻声说:“老人家,您写的信,我们收到了,也好好珍藏了。您看,您的信,正和其他离山人的记忆放在一起,供大家看。您心里那片西坡,如今也有了一处安放的地方。”
老人听着,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封信,又望向窗外那片山坡,忽然笑了,眼里却泛着泪光:“我回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西坡还记得我。如今看到了,心里就踏实了。这片山,我没白念它一辈子。”
小周陪着老人,在展区里慢慢走,又带他看了西坡现在的样子。老人望着那片花开满坡的山,感慨道:“变了,全变了。可我记忆里的西坡,和眼前的西坡,我都认。这片山,无论变什么样,都是我的家。”
老人离开时,小周一直送到山脚。老人握着他的手,再三道谢:“谢谢你们,替西坡,收了我的心意,也替我,圆了回家的梦。”
小周目送老人远去,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忽然明白,一纸家书抵万金,对离山的人来说,能知道故土还记得自己、欢迎自己回去,就是这一生,最珍贵的安慰。而西坡,正是通过这一封封往来信件,把那些离开的人,重新拢回了怀里。
回信寄出前的筹备,比想象中更费心思。小周把每一封来信人的姓名、地址、寄信时间,都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回信不会寄错、不会漏寄。阿木和小沈帮忙誊抄回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格外郑重。
“周哥,这封信的地址,和登记簿上对不上。”阿木指着一处,疑惑道,“是不是记错了?”
小周凑过去核对,发现是来信人地址写得不甚清晰,登记时误录了一位数字。他连忙找出原信,反复辨认,又联系当地邮局核实,才确定了正确地址。
“这种事,最怕出错。”小周对阿木说,“回信寄错地方,离山的人收不到,心里那份念想,就悬着了。咱们做这件事,要对得起每一份心意,绝不能因为粗心,让任何一封信石沉大海。”
阿木郑重点头,把核对工作做得更加细致。三人花了两天,才把全部回信核对无误、誊抄完毕。寄信那天,小周把一摞信封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望着那些即将飞向四方的回信,心里浮起一种郑重的期待。
“这些回信,是西坡对离山人的回应。”小周对阿木、小沈说,“每一封,都代表着这片山,还记得他们、欢迎他们回来。我们替西坡,把这声回应,送到每一位离山人手上。”
于是,小周又拟了一封回信。信里写道:“敬启者:您寄给西坡的信,我们已经收到,也妥善珍藏。感谢您,愿意把记忆里的西坡,说给我们听。山还在,也一直记得您。欢迎您随时回来,看看这片山如今的模样。西坡,永远是您心里的家。”
回信写好后,小周逐一誊抄,装进信封,按寄来的地址,一一寄回。寄信那天,他站在山脚,望着那一封封即将飞向四面八方的回信,心里浮起一种圆满的感觉。离山人的牵挂,有了归处;西坡的回应,也正在路上。一纸家书,跨越山水,在两颗心之间,往来穿梭。
“队长,回信都寄出去了。”小周回到办公室,对苏晓说,“离山的人收到回信,知道西坡记得他们,心里那份念想,也就有了一处着落。”
苏晓望着窗外那片山坡,声音温和:“好。这件事,做到这里,算是圆满了。离山的人把念想送回山,我们把回应送回他们身边。一纸家书抵万金,半山故土连远心。这片山,就这样,把和它相连的人,都拢在怀里,不分远近。”
回信寄出后,阿木也收到了一封特别的回音。他的爷爷,在收到西坡的回信后,让阿木把信一字一句念给他听。念到“欢迎您随时回来,看看这片山如今的模样”时,阿木看见,爷爷的眼眶红了。
“阿木,替我回一封。”爷爷的声音有些发颤,“就说,西坡,我也一直在念着你。等我能走动了,一定回去,看看你如今的模样。”
阿木应下,替爷爷回了信。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山脚,望了很久。他忽然明白,爷爷这一辈离山的人,心里对西坡的牵挂,深得像山一样,从不曾淡去。而西坡的回信,正是接住了这份深重的牵挂,让老人的心,有了着落。
此后几天,展厅里陆续有离山人,循着信上的地址,专程回来看看。有的看自己记忆里的山坡,有的看当年搬迁留下的老屋照片,有的在展区里,找到自己写的那封信,久久凝望。小周和队员们,一一接待,陪着他们走山,听他们讲记忆里的旧事。
“队长,这些离山的人回来,眼里都带着光。”阿木对苏晓说,“他们回来看一眼山,心里的念想,就圆满了。”
苏晓点头:“是啊。山是他们心里的根,回来看看,根就扎得更牢了。咱们做这件事,不只是收集档案,更是替离山的人,守着一个可以回来的家。”
展区的留言本,越写越厚。小周常去翻看,看那些访客留下的回应。有人写道:“离山不忘山,守山不辞远。这片山,住着太多人的心。”有人写道:“看了这些信,才懂什么叫故土难离。无论走多远,根都在山里。”还有一位离山的人写道:“今天回到西坡,看了展览,又走了巡山路。山还在,记忆还在,家就在。”
小周读着这些留言,心里踏实而温暖。他明白,这个展区,已经成为连接离山人与故土的一处纽带。山,通过这些信、这些记忆、这些往来,把和它相连的人,紧紧拢在一起。
一个傍晚,管护队的队员们,在展区前围坐,听苏晓讲起做这件事的初衷。苏晓说:“这些年,我们守山,守的是一份责任。可守到最后,我才慢慢明白,山不只是要防的隐患,更是要护的家。那些离山的人,把心留在山里,我们守山的人,就有责任,替他们守着这份念想,守着一个可以回来的家。”
队员们静静地听着。小周忽然开口:“队长,我从前总觉得,守山就是守住这片坡,别让它伤人。如今才明白,守山守的,是人心。山连着人,人连着心,把这片山的根守住,离山的人才有家可回,守山的人才有根可依。”
苏晓看着小周,目光带着欣慰:“你明白这个,就真正懂得守山了。山是根,人是心。守山守到最后,守的就是这份人心相连的安稳。”
那一夜,管护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小周把这一段时间收集的回信、寄出的回信、离山人回来的记录,一一整理归档。他望着那厚厚一摞往来信件,心里安定而笃定。一纸家书抵万金,半山故土连远心。这片山,正通过这些书信,与每一个和它相连的人,互通着牵挂,互连着心。
夜渐深,展厅的灯还亮着。小周独自站在《离山人的西坡》展区前,望着那一封封陈列的信,心里安定而笃定。他想起白天小沈说的话,想起阿木爷爷的口述,想起那一封封寄出的回信。离山的人,用信把心留在山里;守山的人,用根把山守在脚下。山把大家连在一起,无论走多远,心都向着这片山。
他走到展区尽头,那里放着一册《离山人的西坡》合订本,是这段时间所有往来信件的汇编。小周轻轻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他看到那位写信人终于回山的圆梦,看到阿木爷爷收到回信的湿润眼眶,看到留言本上那句“山还在,记忆还在,家就在”。他忽然明白,这一册薄薄的合订本里装着的,不是文字,是无数颗和西坡相连的心。
“一纸家书抵万金,半山故土连远心。”小周轻声念道。窗外,山风穿过白皮松,吹向远方。这片守了多年的山,正以它自己的方式,把每一个和它相连的人,都拢进怀里,安放进记忆里。离山的人,把心留在了山里;守山的人,把根扎在了山下。山与人,人与山,就这样,在岁月里,彼此牵挂,长长久久,生生不息。
展区的留言本里,后来添了一条特别的留言。留言者没有署名,只写了一段话:“我也曾是西坡山下的人,离开多年,以为这片山早已把我忘了。看到这个展区,才知道山一直记得我们。谢谢西坡,替我守着回家的路。”
小周读到这条留言,把本子轻轻合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想起这段时间,一封封寄来的信,一位位回山的离山人,一个个写在留言本上的回应。这片山,正用最朴素的方式,把那些离开的人,重新拢回怀里。
“队长,我想把这段留言,也放进档案。”小周对苏晓说,“它虽然没有署名,却是离山人共同的心声。让后人知道,西坡一直记着那些离开的人,也一直等着他们回来。”
苏晓点头:“好。这段留言,和那些信一样,都是西坡记忆里珍贵的一页。收好它,让这份牵挂,一直传下去。”
又一日,展厅里来了一群研学学生。他们站在《离山人的西坡》展区前,听讲解员讲那些信背后的故事。一名学生问:“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离开西坡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这么惦记它?”
讲解员温和地回答:“因为这片山,是他们长大的地方,是他们心里的根。就像你们,将来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也会记得自己长大的家乡。山连着人,人连着心,这份牵挂,不会因为离开而断。”
学生们若有所思,纷纷点头。小周站在一旁,听着讲解员的话,心里浮起一阵暖意。他明白,这片山的人情味,正通过这些信、这些故事、这些讲解,一点一点,传进下一代人的心里。
又一个夏末的黄昏,苏晓、陈念、小周、阿木、小沈,一同站在青灰石碑之下。白皮松的枝干在晚风里轻晃,远处山坡上,草木葱茏,界桩静静立着。展厅里,《离山人的西坡》展区依旧开放,往来书信还在不断增添。
“一纸家书抵万金,半山故土连远心。”苏晓迎着晚风,轻声说道。
陈念望向远方层叠山影,声音沉稳:“离山的人,把心留在山里;守山的人,把根扎在山下。山连着人,人连着心,无论走多远,根都在西坡这片山上。这片山,就这样,把每一个和它相连的人,都拢进怀里,长长久久,始终如一。”
山风漫过西坡,拂过青灰石碑,穿过白皮松,吹向远方。一纸家书,跨越山水;半山故土,连着远心。离山的人,念着这片山;守山的人,守着这片山。山在,根在,心在。西坡这座山,正以它沉默而温柔的方式,把每一个和它相连的人,都安放进自己的记忆里,生生不息,岁岁长存,永不相忘。这一纸家书,这一片故土,这一颗颗相连的心,都会在岁月里,一直传下去,一直念着这片山,念着这片故土,岁岁年年,长长久久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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