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春风开旧卷，万象启新元

料峭寒风慢慢褪去，暖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山谷，消融了山坳背阴处最后残存的积雪。溪水挣脱冰封一整个冬天的束缚，顺着沟壑蜿蜒流淌，叮咚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漫山遍野枯褐色的草木之间，星星点点的嫩芽从泥土里破土而出，山桃、野樱的枝桠上攒满紧实的花苞，静静等候一场暖风吹开漫山繁花。西坡坡前，两块青石依旧静静伫立，一块镌刻着多年前山体滑坡的往事，警醒后人莫忘山殇；另一块是纪念张老汉植松守山的石碑。一旁的白皮松熬过漫长寒冬，松针依旧苍劲浓密，柔软的春风拂过，枝桠轻轻摇曳，松针沙沙作响，像是老人低声的絮语。

深冬开展的冻融专项巡查工作已经全部收尾。联防圈内大大小小的隐患点位全部完成实地踏勘，冻胀造成的土体裂隙、边坡变形、沟渠破损，一一登记归档。所有需要修缮的截排水沟槽、护土挡墙，全部纳入春季施工计划。管护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冬尽春来，冰雪消融，绝不代表山体风险就此消散。冬日冻胀把山体表层岩土撑开无数细微的裂缝，积雪融化形成的融水顺着这些缝隙持续向下渗透，慢慢软化浅层岩土，这正是春季浅层滑坡、土体溜塌的高发诱因。相比于夏季暴雨那种声势浩大的险情，春汛的山体隐患往往隐蔽安静，藏在温润的春色之下，最容易被人忽略。管护队今年开春的全部工作重心，正式转入融水期全域隐患排查，同步推进边坡、沟渠修缮工程的现场监管。

管护站办公室坐落在山脚，清晨的阳光穿过洁净的玻璃窗，斜斜洒进屋内，落在宽大的实木会议桌上。桌面上整齐铺放着流域地质图、工程施工图纸、冬冻巡查台账，还有一叠叠泛黄发脆的纸质旧卷宗。苏晓、陈念、小周、阿木、小沈围坐在桌边，溪口村返乡大学生小何也列席本次工作会议。经过整个冬季的村级监测员后备培训，小何已经能够独立跟随队伍进山完成基础巡护任务，正式纳入联防后备人才库。桌上的保温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山野初春的微凉透过窗缝渗进来，屋内气氛沉静而专注。

“冻融期的专项排查已经告一段落，但是融水期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苏晓指尖轻轻点在摊开的流域地质图上，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漫长冬天里的冻胀作用，把山体表层撑开无数细微裂缝。积雪融化产生的融水顺着缝隙持续下渗，水会慢慢软化岩土，极易诱发浅层土体溜塌。今年开春我们有两件优先级最高的大事。第一，联防全域范围内，开展一轮完整的融水隐患复查，所有冬季标记的冻裂点位必须全部回访对比监测；第二，抓紧实施冬季排查发现的边坡加固、沟渠修缮工程，一定要赶在集中春雨到来之前完工。除此之外，全年科普、研学接待、监测员常态化培训计划，今天也要敲定完整时间表。”

陈念伸手，小心翼翼推开一叠年代久远的纸质卷宗。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部分字迹因为岁月侵蚀变得模糊不清，这是几十年前驻扎在此的地质调查队，还有初代守山人员留下的春季巡山原始记录。陈念从事山地灾害防治数十年，一直格外看重老一辈留下的一手记录。“老一辈守山人，最警惕的就是开春时节。外人走进山里，看见春日风和日丽，草木抽芽生长，下意识就觉得大山安稳无事，这种心态最容易放松戒备。我这几天翻阅旧记录，发现好几起早年发生的小型滑坡事故，全部发生在冰雪消融的早春。那些滑坡规模不大，可因为大家疏于防备，依旧造成了损失。这些前人用时间、教训换来的经验，必须完整传递给联防圈里每一位村级监测员。不能只依靠书面文件，要结合真实案例，让大家从心底理解春山藏险。”

小周翻开厚厚的笔记本，梳理今年联防体系精细化运营的完整方案。联防网络经过去年一整年搭建与大岭村暴雨险情的实战检验，整体框架已经稳定，新一年的工作重心不再是搭建框架，而是打磨细节，补齐薄弱环节。“联防体系今年要做精细化运营。第一，分组分片开展融水期隐患排查，现场同步采集土壤含水率数据，和冬季采样的数据横向对比，追踪土体含水变化；第二，安排专人跟进边坡、沟渠修缮施工现场，做好全过程质量监督，留存影像资料；第三，新增春季山体风险科普内容，面向各村监测员组织一场线上专题交流会，专门讲解融水致灾的识别要点；第四，山河记忆数字档案库开辟全新专题，命名为‘守山人的春日手记’，面向所有一线村级监测员征集日常巡护随笔、实拍照片、巡山感悟，把基层监测员的故事留存下来。”

阿木低头认真记录会议要点，写完之后抬起头，说出前段时间下乡走访时观察到的普遍问题：“前段时间跟着队伍跑冻融点位走访各村，我发现一个很普遍的现象。绝大多数村民只惧怕夏季暴雨，心里默认只有夏天大雨才会引发滑坡。很少有人知道开春冰雪融化，地下水浸润土体，同样会催生滑坡和溜塌。我们可以专门印制简易手绘宣传单，不用复杂专业术语，用图画讲清楚融水致灾原理，下乡走访的时候直接分发给乡亲们。”

小沈接着补充春季巡护和夏季巡护的侧重点差异：“春季巡护，和夏季暴雨巡查的侧重点完全不一样。夏天巡山，重点盯防短时强降雨、坡面浑水快速外溢；春天巡护，重点观察坡脚地下水渗出、土体软化、冬季留下的冻裂缝隙有没有持续扩张、变长变宽。所有冬季标记记录的冻裂点位，本次融水复查必须一个不漏回访对比，做好标记，持续跟踪变化趋势，不能只一次性记录就搁置不管。”

小何轻声发言，少年的声音沉稳温和：“寒假这段时间跟着管护队进山巡护，学到很多课堂书本之外的现场地质知识。我老家就在溪口村，村里的情况我熟悉。平时不上课的时候，我可以留在村里，协助老林开展日常巡护，帮村里留守老人调试、检修预警广播设备，用本地方言给邻里乡亲讲解春季防灾知识，帮着分发宣传单。”

众人一番细致讨论，敲定完整分工。苏晓负责对接乡镇政府与上级主管部门，推进工程审批流程、物资调度、项目资金申报；陈念整理历代守山人春巡经验、历史灾害案例，编撰口袋版《春季山体风险研判手册》；小周统筹科普素材制作、档案库新专题搭建、线上监测员交流会筹备；阿木与小何分为一组，负责溪口、大岭片区施工现场监督，同步开展片区融水隐患复查；小沈单独负责青竹坳等偏远山区隐患点踏查，同步收集各村监测员的手记素材。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漂浮着薄薄晨雾，阿木和小何背着帆布勘察工具包出发。包里装着卷尺、土壤含水率检测仪、记号笔、相机、图纸、宣传单。他们第一站，是溪口村后山的修缮工地。去年冬天冻融排查时发现，这一段截水沟因为土体冻胀挤压，墙体错位开裂，一旦开春融水大量汇集，水流会直接漫出沟渠，持续冲刷坡脚，慢慢掏空边坡基底。施工队伍已经进场多日，工人们正在清理沟内淤积的碎石淤泥，支起模板浇筑混凝土护墙。山间空气湿润微凉，泥土混着青草嫩芽的气息扑面而来，坡面上随处可见融雪渗出的细细水流，顺着土层缓缓向下浸润。

阿木对照纸质施工图纸，仔细核对沟渠走向、排水坡度，确认设计符合排水减灾的要求。小何手持卷尺，分段实测新建墙体厚度，拍摄现场施工照片，实时上传联防数字化平台，同步填写施工日志。两人交替检查施工质量，遇到看不懂的细节，就停下脚步和施工负责人现场沟通，确认每一处施工细节都符合地质灾害治理规范。施工负责人蹲在沟边，指着正在浇筑的墙体笑着说道：“我们赶在春雨集中到来之前完工，就是抢这个安全窗口期。等这条沟渠修好，地表水就可以顺畅排离坡脚，减少流水长期浸泡、侵蚀后山土体。”

巡查间隙，两人顺路走进村内，入户发放春季防灾手绘宣传单。宣传单摒弃枯燥难懂的专业术语，用简笔画一步步演示积雪融化、雨水渗入山体裂隙，土体吸水软化之后发生滑移的全过程。不少村民干完农活，围拢过来观看宣传单。一位常年在后山种地的大叔看完宣传单恍然大悟：“活了几十年，一直以为只有夏天倾盆大雨山才会塌，没想到开春化雪，土里藏着这么大风险。” 小何顺势切换成本地方言，耐心讲解融水险情的几个直观识别信号：坡脚持续渗水、地面新生细小裂缝、树木根部泥土松动鼓起。

离开溪口村工地，阿木和小何辗转前往青竹坳、大岭村等多处施工点位，逐项监督工程进度，同步开展融水隐患复查。每抵达一处隐患边坡，都要拿出冬季存档的照片、测量记录做前后比对，仔细观察冻融裂隙是否加宽延长、土体有没有软化滑移迹象，采集土壤样本标记存档。一连十余天，他们日复一日往返山谷之间。白日奔波在山野与工地之间，傍晚回到管护站，继续整理当天采集的数据、照片，更新联防隐患电子台账，经常忙到夜色降临。

另一边，小沈独自踏查偏远片区的隐患点。这片区域山高路远，村落住户十分分散，很多监测点位需要徒步一两个小时才能抵达。春日山路泥泞湿滑，积雪融化形成大量泥洼，山间小路布满湿滑青苔，行走起来格外耗费体力。他独自一人背着勘察背包，边走边记录山体变化，沿途走访各村村级监测员，收集大家的巡护手记。很多年长监测员不熟悉电脑打字，就用笔记本手写一页页巡山随笔，字里行间都是常年守望山野的朴素感悟，记录着一年四季山里细微的变化，雨天、旱天、开春化雪时山坡的样子。小沈小心收好这些手写稿，带回管护站，后续扫描存入山河记忆档案库。

管护站内，陈念整日埋首档案室。档案室的木柜里存放着数十年来一代代人留下的纸质资料，从水文记录、灾害台账，到老照片、巡山手记。陈念从厚厚的旧卷宗里提取春季灾害案例、融水险情识别要点，一点点汇编成口袋版《春季山体风险研判手册》。手册多用现场实拍照片，文字简短通俗，印刷完成之后会发放给联防圈内全部村级监测员。编撰手册的过程中，他翻出张老汉遗留的巡山手记本，泛黄纸页上写着一行短句，陈念反复品读：“冬雪藏山险，春风解冰寒，山静非无患，巡路莫偷闲。” 陈念将这句话放在手册开篇，作为开篇寄语，时时警醒所有巡护人员，春日山野看着平静，切不可松懈巡护。

小周同步推进两项重点工作：筹备监测员线上专题交流会，搭建山河记忆档案库 “守山人的春日手记” 专题页面。他收集上来的手记、照片、巡护短视频，逐一整理、校对、排版，上传至数字档案库。这个专题页面不只收录西坡管护队的巡护记录，还汇集联防圈内十余位村级监测员的文字影像，记录这些扎根乡村的普通人日复一日守望大山的故事。专题正式上线之后，很多外地基层防灾从业者浏览页面，留言交流地质灾害防治经验，互相分享基层防灾工作心得。

线上交流会定在一个周末午后，联防圈内数十位监测员上线参会。小周担任会议主持，先由陈念主讲春季融水诱发地质灾害的原理、现场识别要点，随后开放自由交流讨论环节。各村监测员轮流分享开春巡山发现的细微情况，提出自己遇到的疑问：坡面持续渗水该如何长期观测，新生细微裂缝如何规范标记记录，发现土体潮湿软化之后该采取哪些临时防护措施。大家隔着屏幕互相交换一线巡护经验，彼此答疑解惑。整场会议全程录屏，回放视频存入山河记忆档案库，方便因为农活无法实时参会的监测员后续回看学习。

春日研学活动也正式重启，各地中小学生分批来到西坡展厅研学。阿木、小周轮流担任讲解员，除了讲述西坡早年滑坡往事、张老汉植松守山、大岭村联防联动避险的故事之外，专门新增春季山体风险科普板块。带着学生走到坡边实地观察融水浸润土层、山体裂隙，现场演示简易土壤含水率检测方法。孩子们蹲在坡前，静静观察从泥土里缓缓渗出的地下水，直观理解春日山野平静表象之下潜藏的地质风险。不少孩子看完之后，主动提问山体裂缝是怎么形成的，雨水在土里如何流动。阿木耐心一一作答，引导孩子们学会敬畏自然，读懂大山发出的信号。

一个周末，阶段性的工地巡查、隐患踏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苏晓提议全队徒步去往后山深处，探访早年地质调查队驻扎过的旧营地遗址。旧营地距离管护站大约两小时山路，深藏在密林山坳之中。岁月流逝，当年临时搭建的简易房屋早已消失，如今只剩下地面残存的石基，荒草丛之间散落着几十年前的断砖碎瓦。春风漫过山野，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悄然绽放，林间鸟鸣此起彼伏。

一行人背着简易行囊，沿着老旧巡山步道缓步前行。途中边走边看，对照山体现场讨论融水期土体变化，辨认刚刚萌发的草木新芽。小何是第一次踏足这片旧址，望着荒草之下残存的石基，心生无限感慨：“几十年前驻扎在这里的地质前辈，翻山越岭踏勘山谷。那时候没有电子监测设备，没有数字化联防平台，仅凭双脚丈量群山，用纸笔一字一句记录每一处坡体的情况。我们如今搭建的联防体系、自动化监测、线上档案库，本质上只是延续他们当年走过的路。”

陈念停下脚步，凝视地面残存石基，缓缓开口：“当年驻扎在这里的地质人，以纸笔为卷，踏遍群山，记下大山的脾气，记下山谷里的风险。一卷卷尘封多年的旧卷宗，就是留给我们这一代人最珍贵的遗产。春风慢慢翻开这些沉睡的旧卷，前人沉淀下来的经验，到今天依旧能够指引我们前行。”

苏晓放眼望向连绵起伏的群山，语气沉静而坚定：“一代代守山人，记录的载体从纸质卷宗慢慢变成数字档案，巡护方式从单人徒步巡查，发展到跨区域联防协同。时代在变，监测设备、通讯工具一直在更新迭代，但是守护山下百姓平安这件事，初心从来没有改变。春风开旧卷，万象启新元。前人留下的经验是根基，我们当下的实践是延续，新旧相融，守山事业才能够生生不息。”

小周看向身旁年轻队员，阿木、小沈、小何神色沉静，目光望向远方层叠山峦。老一辈守山人点燃守护的火种，年轻人接续前行。守山队伍不断吸纳新生力量，就如同冻土之下萌发的春芽，充满生机与希望。

阿木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石缝里冒出来的嫩草，轻声说道：“刚刚来到管护站的时候，我以为守山的全部工作就是暴雨来临的时候奔赴现场、处置险情。跟着大家走过四季，慢慢才懂得，守山是一年四季不间断的观察，读懂山体那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妥善保存前人留下的记录，把防灾避险知识传递出去，守住这份跨越岁月的传承。”

小沈点头附和：“山河记忆档案库保存的不只是照片和文字，更是一代代人对大山的持续观察，还有对山下千家万户的牵挂。很多年以后，新的守山人翻开这些记录，就像此刻我们翻阅数十年前的旧卷宗，隔着时光对话。”

众人在旧营地遗址短暂静坐休息，拿出随身复印的旧卷宗片段，在温暖春风里品读前辈写下的巡山文字。山风穿过林间，鸟鸣清脆悦耳，远处溪水叮咚流淌，仿佛跨越漫长时光，与昔日驻守在这里的守山之人遥遥呼应。

下山返程途中，众人继续商议后续各项安排。沟渠、边坡治理工程，必须赶在春雨集中到来之前全部竣工；下乡春季科普宣讲会，将陆续走进联防圈内各个村落；半个月之后，启动第二轮全域融水隐患复查；山河记忆 “守山人的春日手记” 专题开放访客留言通道，任何人浏览都可以写下自己的感悟。

一行人回到管护站的时候，夕阳垂落在远山之巅，暖金色霞光铺满整片山谷。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山河记忆档案库专题页面持续有人浏览留言；工地现场照片源源不断上传联防平台；监测仪器昼夜不停采集山体数据，默默值守，一刻不曾停歇。

隔日清晨，天刚亮，阿木与小何继续前往工地，跟进剩余工程施工进度。春日暖阳洒落在边坡之上，嫩芽铺满山野，曾经受损的坡面上，植被一点点恢复生机。两块石碑静静伫立在坡前，白皮松迎着春风舒展枝叶。

陈念独自走到石碑跟前，指尖轻轻抚过青石表面，低声自语：“春风开旧卷，万象启新元。前人留下书卷，我们用心研读；眼前这片山河，我们用心守护。”

苏晓、小周、阿木、小沈、小何依次站在石碑旁，远眺层叠起伏群山。冬寒散尽，春风启序。旧卷宗沉淀着过往教训与宝贵经验，新的一年承载守山人的期许与责任。大山沉默无言，但守山人的脚步永不停歇。春风穿行山谷，把守山故事、避险知识送往一座座山村，一户户乡邻。一卷旧书，一脉传承；万象更新，守护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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