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风赴远山，前路有峰

车子在盘山道上持续向前，和平村的轮廓早已彻底消失在层叠山峦背后。窗外秋林连绵，深浅黄褐与青绿交错，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裹着山野清苦的草木气息，冲淡了车厢里淡淡的疲惫。周野把平板收进背包，指尖还残留着屏幕微凉的触感，方才和平村那些画面，依旧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他侧过头看向宋砚，对方握着方向盘，神情始终沉静，目光牢牢锁着前方蜿蜒曲折的山路，没有多余的感慨，仿佛方才那场牵动全村安危、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硬仗，只是无数次外勤任务里普通的一场。周野心里清楚，不是宋砚不动容，是见得多了，早就把感动、忐忑、释然全部沉淀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下一站是哪里？”周野出声打破车厢里安静。

宋砚稍稍放缓车速，看了一眼中控上同步过来的工作消息，声音平稳：“青石坳。早上刚收到乡镇应急所上报的巡山记录，后坡出现多条新生张拉裂隙，局部土体潮湿，连续三天的雾气浸润，土层含水率持续走高，初步判定存在浅层滑塌风险。乡镇人手不足，请求我们到场踏勘。”

周野闻言立刻坐直身子，伸手拉开背包拉链，翻出随身笔记本和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青石坳，我之前在台账里见过，村子挨着河谷，坡脚常年受河水淘蚀，往年汛期就一直是重点关注点位，只是往年裂隙没有这么集中爆发。”

“没错。”宋砚点头，“青石坳山体岩性更碎，表层覆盖的残坡积土厚度不均，排水系统年久失修，很多老沟渠淤堵坍塌。和和平村不一样，和平村隐患是多年缓慢蠕变，慢慢积累出来的；青石坳这次来得急，浓雾不散，渗水看不见摸不着，隐蔽性更强，风险来得更快。”

周野飞快记下要点，心底刚刚从和平村收官生出的松弛一点点收了回去。他还沉浸在山河安稳、百姓道谢的温暖余韵里，转眼就要奔赴下一处暗藏凶险的山坡。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宋砚之前说的那句话，一处险情落幕，永远还有下一方山河等着守护，没有长久的喘息。

“距离还有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山路弯道多，不能开快。”宋砚说道，“路上我们先梳理前期上报资料，你把乡镇传过来的现场照片调出来，我们提前预判裂隙分布、大致范围，到地方可以直接定点勘测，节省时间。”

周野应声，打开平板调出青石坳的上报材料。照片是村干部清晨在坡上随手拍的，雾气很重，画面灰蒙蒙，能看见土坡上一道道不规则裂缝，顺着等高线横向铺开，部分裂缝边缘泥土发软，踩上去容易塌落。还有几张坡脚的照片，河谷水位不高，但水流长期冲刷，坡脚已经被掏空一小块，岩体裸露，碎石零散堆在河滩。

看着照片，周野眉头微蹙：“坡脚淘蚀是软肋，上面土层再开裂，上下一起出问题，一旦遇上一场小雨，很容易触发浅层滑坡。村子就在坡下不远，房屋连片，还有一所村小。”

“这就是为什么应急所一早紧急上报。”宋砚语气沉了几分，“青石坳村小就在隐患体正下方不远处，一旦滑塌，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到现场第一件事，先划定危险区，确认受威胁群众范围，配合乡镇做好预警告知，再布设临时监测点位，先稳住局面，再做详细勘查方案。”

一路闲谈，两人把青石坳的已知风险、勘察顺序、需要携带的设备一一核对。测斜仪、含水率探头、标记桩、警戒带、对讲机、应急台账、手持GPS全部清点一遍。周野一边核对，一边想起和平村王奶奶塞给他的柿饼，还有小男孩那颗温热的野板栗。那些柔软的烟火，是他们扛住山野凶险最底层的底气。

车行山间，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梁之后，天色慢慢阴沉下来，厚厚的雾霭从河谷往上漫，远处山头渐渐隐在白茫茫雾气之中，空气潮湿，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雾气越来越大了，到青石坳，能见度估计很差，巡坡一定要互相照应，不能单独行动。”宋砚叮嘱一句，“碎土坡上面，雾天看不清裂隙，一脚踩空很危险。”

“记住了。”周野郑重应下。

一个半小时之后，车子终于驶入青石坳村口。村口已经有两个人在路边等候，是乡镇应急所的老陈和青石坳的村支书林保国，两人身上裤脚沾满湿泥，脸上带着焦灼，一早就在这里等着。看见车子停下，他们快步迎上来。

“宋工、小周，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林保国声音带着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昨天下午巡山的时候最先发现裂缝，夜里雾大露水重，我们不敢走远，只在坡下远远看，今天一早再上去，裂缝又变长了一点，心里实在慌。”

老陈接过话：“我们已经通知坡上几户人家暂时留意，但是没有专业判定，不敢直接组织转移，怕小题大做，也怕判断晚了出事，左右为难，只能赶紧上报。”

宋砚推开车门下车，潮湿的雾气瞬间裹了上来，他点头：“先带我们去隐患坡面，我们现场踏勘，测数据，做完风险判定，该警戒警戒，该转移转移，不会含糊。”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来不及休息喝水，带上设备就顺着山间小道往后坡走。小路湿滑，泥土吸饱水汽，踩上去软乎乎的，一踩一个泥印，路边杂草挂满水珠，蹭在裤腿上冰凉。越往高处走，雾气越浓，视野压缩到只有短短几米，周围安安静静，只有脚下泥土咕叽的声响，还有远处河谷持续不断的流水声。

走到隐患坡面下方，雾气之中，一道道裂缝清晰地横亘在土坡之上，长的有十几米，短的一两米，缝隙宽窄不一，最宽的地方能塞进手掌，裂缝里面黑漆漆的，积着渗进去的雨水露水。坡面表层泥土发黑，明显含水率超标，随手捡起一块土块，轻轻一捏就散成泥团。

周野拿出含水率探头，沿着裂隙两侧、坡肩、坡中、坡脚多个点位依次取样检测，屏幕上数值跳出来的时候，他低声汇报：“宋哥，多处点位含水率远超临界值，表层土体接近饱和。”

宋砚蹲下身，指尖沿着裂缝边缘慢慢摩挲，仔细观察裂隙新鲜断面，泥土都是新裂开的，没有长杂草，说明开裂时间很短，属于近期新生变形。他又看向坡脚河谷位置，河水不断啃蚀基底，下方没有支撑，上部土体失去依托，拉力持续释放，才接连拉开这些裂隙。

“属于典型的坡脚侵蚀诱发浅层蠕滑变形，现在还处在变形初期，没有整体滑动，但是风险很高，只要有持续性降雨或者大雾持续凝水，随时会进一步发展。”宋砚站起身，看向林保国和老陈，“立刻划定警戒范围，在坡面上下两条进山路口拉起警戒带，设置警示牌，禁止任何人进入隐患区。坡下紧邻的六户村民还有村小，先启动预警，通知到位，做好随时转移准备。”

林保国心里一紧，立刻应声：“好，我马上安排村干部上门通知，去学校跟校长沟通。”

老陈拿出手机记录，同步往乡镇上报现场初步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分工配合。周野布设临时监测桩，标记裂隙端点，用油漆在坡面做好记号，记录初始位移数据，定时读数，观察裂隙会不会继续拓宽拉长；宋砚沿着整个坡体边界徒步踏查，向外排查，看看周边有没有连锁的衍生裂缝，摸清整个隐患体的边界范围、土体厚度、土层分层。

雾气经久不散，视野受限，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宋砚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探杆，往前试探，防止脚下暗藏隐蔽的裂缝或者空穴。周野跟在后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留意宋砚的位置，对讲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

“左边三米位置，还有一条隐蔽裂隙，被杂草盖住了。”周野忽然出声提醒。

宋砚停下脚步，拨开茂密的茅草，果然看见一条细缝藏在草底下，顺着坡体斜向延伸，和主裂缝慢慢交汇。“隐患范围比上报照片看着更大，不是单一一条裂缝，是成片土体在同步变形。”

时间一点点推移，他们来回踏勘、取样、读数、测绘，等把整片隐患体摸排清楚，一上午已经过去，几个人身上衣服潮乎乎的，鞋子裹着厚厚的黄泥。回到坡下相对开阔的平地，几人凑在一起汇总信息。

周野把所有监测数据、点位记录、裂隙测绘图整理出来，摊在防水垫板上。“隐患体横向大概八十米，纵向四十五米，表层土厚两米左右，坡脚淘蚀是核心诱因，当前处于缓慢蠕变阶段，等级是黄色预警，但是气象预报后天有中雨，一旦下雨，风险直接升级橙色。”

宋砚看着图纸，缓缓说出处置思路：“分两步走，短期管控和长期治理。短期，警戒区全天候轮班值守，每两小时观测一次裂隙变化，监测数据一旦加速异动，立刻组织受威胁人员转移；村小这两天优先做好应急疏散预案，备好转移路线和临时安置点。长期方案，第一步先做坡脚护砌，挡住河水持续淘蚀，再布设横向排水盲沟，把坡体内积水导排出去，裂隙注浆封闭，阻断渗水通道，坡面再做生态护坡，稳固表层土体。”

林保国听完，心里悬着的石头稍微落地，之前只知道山坡裂了，心里慌得没有头绪，现在有了清晰的管控办法，知道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撤人。“我们村人手不多，轮班值守我们可以安排村民，但是施工治理这块，还得靠你们指导。”

“没问题。”宋砚说道，“等我们把正式勘查报告、治理方案做完，同步移交乡镇，后续施工交底、现场盯控，我们会再过来跟进。现在最要紧的是盯紧这两天的雾和降雨，变形速度是最大变量。”

安排完值守分工、应急联络方式、上报流程，宋砚和周野又跟着林保国去了一趟村小。学校就在隐患坡的正下方，距离坡脚不到一百米，操场上还有不少孩子在跑动。校长听完风险说明，神色凝重，当场答应，立刻给老师开会，熟悉疏散路线，备好应急喇叭，一旦收到转移通知，第一时间有序把孩子带到安置点。

离开学校的时候，雾气依旧笼罩山谷。周野回头望了一眼后方灰蒙蒙的山坡，看不见裂缝，却清楚知道那片泥土底下潜藏着涌动的风险。刚刚从和平村圆满的温暖里走出来，转眼就要面对这份悬在头顶的危机。

他忽然明白，和平村那种山河安稳、百姓致谢的圆满，是无数次像今天这样，赶在险情爆发之前奔赴山野、排查、预警、设防换来的。不是每一趟外勤都能遇见尘埃落定的温柔结局，更多时候，他们抵达的时候，风险正在酝酿，和时间赛跑，和水土流变博弈。

回到村口，老陈和林支书还要回去安排警戒和入户通知。宋砚和周野站在路边，简单吃了随身带的干粮，没有休息。

“下午我们继续复测一轮监测数据，完善勘查底稿，晚上回去加班出初步勘查意见，同步给乡镇。”宋砚撕开矿泉水的瓶盖，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雾气沉沉的后山，“雨要来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底线守住。”

周野点点头，合上笔记本，目光坚定。

风从河谷吹上来，掠过青石坳起伏的山岗，带着潮湿的水汽，奔赴一重又一重远山。和平村的花海与暖意留在身后，而青石坳的裂隙、河谷的流水、坡下的村落与孩童，已经成了他们此刻需要扛起的牵挂。

前路总有山峦，总有潜藏的风险，总有等待守护的烟火。他们的脚步不会停，目光永远向着山野深处，在风雨到来之前，站在山河之前。

雾气漫山，风赴远山，下一场守护，自此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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