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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3 章 有人来换种

《油菜花之恋人》 梨香水韵/著, 本章共5935字, 更新于: 2026-11-05 21:56

那人来的时候,是三月下旬。

一辆半旧的皮卡,从山下开上来,开到村口停下,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夹克,皮鞋上沾了泥,手里提着一个黑包,站在村口四处看了看,问了人,就一路问到留种田地头来了。

“哪位是苏晚?”

苏晚正蹲在地里间苗。她直起腰,看了看那人:“我是。”

“我姓冯。” 那人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镇上农资店的,也做收购。听说你们村种油菜种得好,来看看。”

苏晚接过名片,看了看,上头印着一串字,她不认得全,只看懂了 “农资”“收购” 几个。

“有事?”

“有事。” 老冯说,“能不能坐下说?”

两个人就在地头的土坎上坐下。老冯从包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又递给苏晚,苏晚摇头,他就收回去。

“我跑了十几年乡下。” 老冯说,“你们这种法,我一看就知道,老法子。种的是老种吧?”

“老种。”

“老种好,出油高,我知道。” 老冯说,“可老种产量低。你们这一亩,能打多少?”

“二百来斤。”

“二百来斤。” 老冯笑了笑,“我那边推的杂交种,一亩能打三百五,好地能到四百。差着一倍。”

苏晚没有说话。

“你这片地,我数了数,加上坡上坡下,能有五六十亩。” 老冯说,“五六万斤籽,我给你按高价收,一年下来,也是笔数。”

“你说这些,是想收我们的籽?”

“收籽是一头。” 老冯说,“还有一头,是卖种。”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籽,籽粒比苏晚手里的要大,颜色也深些。

“你看。” 他捏出一小把,摊在掌心,“这是新种,粒大,饱满。出苗齐,长得快,抗病。”

苏晚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是来劝你换种的。” 老冯把籽收回袋里,“我是来谈买卖的。你们村这一片,我全包了。菜籽我收,价格比市场上高两成。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统一种。” 老冯说,“我这人做事,讲究一个整齐。一片地里,得是一个种,一样的肥,一样的药,一样的收。这样收上来的籽,品质齐,我才好往外走。”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把我们的老种,换成你的种。”

“换。” 老冯说,“换了我保你挣钱。种我供,肥我供,药我供,收的时候我上门拉,一斤都不愁卖。你算算,一亩多打一百多斤,价还高两成,一年多挣多少?”

苏晚没有算。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你跟我来。”

她带着老冯,在地里走了一圈。

走到留种田的荆条篱边,她停下来,指了指地头那块木牌。

老冯凑近了看:“青石坳老黄 留种田。只种此一种,勿混。”

“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

“这是说,这块地里,只种这一种。” 苏晚说,“旁边不能有别的油菜,不然串粉,籽就不纯了。”

“纯不纯的,有什么关系?” 老冯说,“籽卖出去,榨成油,谁还管你纯不纯?”

“我管。” 苏晚说。

老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这姑娘,实在。”

“我不实在。” 苏晚说,“我是死心眼。”

那天中午,老冯在村里吃了顿饭。

饭是张大婶做的,白菜炖豆腐,一盘腌菜,一碟炒鸡蛋。老冯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跟桌上的人聊。

“这菜籽油,是你们自己榨的?”

“自己榨的。” 张大婶说,“李师傅榨的,榨了半辈子。”

“香。” 老冯说,“比城里卖的香。”

“那当然。” 张大婶说,“咱们这是老种榨的,出油高,一开锅,满屋子香。”

老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婶子,我问你一句,你们一年种这一季,能挣多少?”

张大婶算了一下:“不多。一亩地,除去种子、肥、工,能落个几百块。”

“几百块。” 老冯说,“一年忙到头,几百块。我给你们算笔账:换我的种,一亩能多挣四五百。你们村这几十亩地,一年多挣多少?”

桌上静了一下。

“真的?” 二旺先开口。

“真的。” 老冯说,“我做生意的,不骗人。你们要是不信,我先给你们几亩地的种,试一年。试好了,再谈。”

“那我们的老种呢?” 张大婶问。

“老种留着做什么?” 老冯说,“产量低,卖不上价。留一亩自己榨油吃,剩下的都换。”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二旺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敲。他去年刚娶媳妇,欠了些账,正想着怎么还。他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一亩多四五百,这……

“这什么?” 老冯接过去,“这不少了。十亩地,一年多四千。四千块钱,能办不少事。”

“那我们的种呢?” 二旺又问。

“种我供。” 老冯说,“年年供。你不用自己留,省事。”

“省事是省事。” 二旺说,“可我爷爷那会儿,年年留种,从来没买过种。”

“你爷爷那会儿,也没人给你四五百。” 老冯说。

二旺不说话了。

张大婶在旁边盘算了一会儿,忽然说:“冯老板,我问一句,你说的那个高价,是年年都高?”

“年年高。” 老冯说,“只要跟我做,价我保。”

“那要是哪年你不做了呢?”

老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我不做,还有别人做。这行当,做的人多着呢。”

“那要是都没人做了呢?” 张大婶又问。

“婶子,您想得太远了。” 老冯说,“人过日子,先把眼前过好。”

苏晚坐在桌角,一直没有开口。

老冯看她一眼,又转回头,对着众人说:“我知道,老种是老辈传下来的,舍不得。可日子要过,钱要挣。守着几亩老种,一年几百块,守到什么时候?”

“冯老板。” 苏晚忽然开口。

老冯转过头。

“你吃过我们这油没有?”

“今天吃了。”

“好吃吗?”

“好吃。”

“那你想想,” 苏晚说,“这油为什么好吃?”

老冯想了想:“香。”

“香在哪?”

老冯答不上来。

“香在这个种。” 苏晚说,“这个种,在我家传了四代,在这片坡上种了几十年。它开花晚,秆子硬,出油高,一百斤籽能榨四十多斤油。你那个杂交种,出油多少?”

“三十来斤。”

“三十来斤。” 苏晚说,“你一亩多打一百多斤籽,可出油少了一成。算下来,油没多多少。籽卖得贵,油卖得便宜,你自己算算,是谁挣了?”

老冯没有马上答。

“再说,” 苏晚说,“你的种,得年年买。今年买了,明年还得买。买了种,还得买你的肥,你的药。一年一年买下去,钱是挣了点,可地里的种,就不是自己的了。”

“这话说得……” 老冯笑了笑,“有点道理。可你也得承认,我给的价,是实打实的高。”

“高。” 苏晚说,“可我不换。”

“为什么?”

“籽好,莫换。” 苏晚说。

老冯没听懂这四个字,可他看懂了苏晚的脸色。

那天下午,老冯在村里又转了转。

他去看了江屿拍的几张照片,看了那本印出来的册子,还去看了留种田边上的荆条篱。

“这篱是做什么的?”

“挡风,挡花粉。” 苏晚说,“老种要保纯,不能让别的油菜串进来。”

“保纯。” 老冯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跑了十几年乡下,头一回见到有人为了‘纯’,在地边上插一圈篱。”

“头一回?” 苏晚说,“我们村,头一回也是去年。”

“去年才插的?”

“去年才插的。” 苏晚说,“从前不知道,种了几十年,也没人讲这个。后来省里来信,说要保纯,我才知道。”

“省里?” 老冯有点意外,“省里还管这个?”

“省农科院。” 苏晚说,“去年我给省里寄了一份籽,人家回信说,这是地方老品种,要存到库里。信上还教我怎么隔离,怎么去杂。”

老冯站在篱边,看了看那片地,看了很久。

“你们这籽,进省里的库了?”

“进了。”

老冯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又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截,才说:“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不少老种,都是农户自己留着,谁也不知道。像你们这样,进了库,还立了牌子的,不多。”

“牌子是老周头刨的。” 苏晚说,“字是我描的。”

“描得好。” 老冯说,“一看就明白。”

他把烟掐了,又说:“苏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今天来,本来是想把你们这一片都收了,换成我的种。这是生意。可我看了一圈,我心里有点打鼓。”

“打什么鼓?”

“我要是真把你们这片地换了种,三年以后,这村里就没人知道什么叫老种了。” 老冯说,“老冯做生意,不图这个。我要的是钱,不是要人断了根。”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这买卖,我不勉强。” 老冯说,“你们想换,随时找我;不想换,我也认。”

老冯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皮卡旁边,把包放进车里,回过头说:“苏晚,我这话放在这儿:你们想通了,随时来找我。我这门,一年四季都开着。”

“想不通呢?”

“想不通,那就算了。” 老冯说,“我不勉强人。”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又说了一句:“不过我得说句实话 —— 你们这老种,是好东西。可惜,好东西不一定卖得上价。”

车开走了,尾灯在山路上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林保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晚,” 他说,“这事,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心里也活动了。” 林保国说,“一年能多挣几万块,村里能干不少事。修路、修渠、给老人发点钱…… 都得要钱。”

“我知道。” 苏晚说。

“可我也知道,你说的有道理。” 林保国说,“这籽一换,就回不来了。换一年,两年,三年,老种就没了。到时候想换回来,也没处换。”

“是。”

“那你说怎么办?” 林保国问,“总不能守着老种,一年一年地穷下去。”

苏晚没有马上答。

“我昨天夜里,想了半宿。” 林保国说,“我想的是:能不能一半换,一半不换?留种田不换,别的地换。”

“换的地,籽就串过来了。” 苏晚说,“油菜靠风传粉,隔五百米都不稳。咱们这山坳子,坡挨着坡,一块地换了种,风一吹,留种田也保不住。”

“那就隔远些?”

“隔不了。” 苏晚说,“地都在一处。”

林保国沉默了。

“那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走不通。” 苏晚说,“要么全换,要么全不换。全换,就把种换没了;全不换,就得另想办法挣钱。”

林保国站在那儿,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

“你说的另想办法,是什么办法?”

苏晚这才把心里想的那件事说出来。

她站在村口,望着山下那条路,望着那片刚返青的田。

“林支书,” 她说,“换种的事,我不干。可挣钱的事,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咱们的油好。” 苏晚说,“油好,就能卖好价。可咱们的油,一直是散装卖,一壶一壶地卖,卖不出价。”

“那怎么卖?”

“装瓶。” 苏晚说,“装成瓶,贴上标签,写上‘青石坳老黄’,一斤卖得比散装贵。”

林保国愣了一下:“这个…… 能行?”

“不知道。” 苏晚说,“试试。”

“瓶子哪来?”

“镇上买。” 苏晚说,“玻璃瓶,一斤装的,一箱一箱买。”

“标签呢?”

“江师傅会做。” 苏晚说,“他能拍照,能印。”

“那卖到哪儿去?”

“先卖给来看花的人。” 苏晚说,“花一开,来的人多。人在花海里拍了照,回去总得带点东西。带一壶油,比带一袋干菜体面。”

林保国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个法子,倒不坏。” 他说,“可咱们的油,一年能榨多少?”

“全村的籽,能榨几千斤油。” 苏晚说,“要是装成瓶,按瓶卖,比散装多卖不少。”

“几千斤……” 林保国算了算,“要是真能卖出去,也是一笔。”

“卖不出去呢?”

“卖不出去,就自己吃。” 苏晚说,“油放得住,一年不坏。”

林保国笑了一下:“你这个法子,稳妥。”

“稳妥。” 苏晚说,“不挣钱,也不亏本。比把种换掉强。”

“那就试。” 林保国说,“村里出面,帮你张罗。瓶子、标签、装箱,村里出人。”

“谢林支书。”

“谢什么。” 林保国说,“你这是替村里想的路子。”

那天晚上,苏晚去了新屋。

江屿正在暗房里冲照片,红灯照着,一盆一盆的药水。她推门进去,站在门口,说:“江屿,我跟你说件事。”

“说。”

她把老冯来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换种,讲价钱,讲她怎么回绝的,讲林保国的为难,讲她想的那个法子。

江屿听完,把照片从药水里夹出来,挂起来晾着,才转过身。

“你想装瓶卖?”

“想。”

“标签上写什么?”

“写‘青石坳老黄’。” 苏晚说,“底下写一行小字 —— 老种,老油,老法子。”

江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个标签,我来做。” 他说,“我拍一张照片印上去。就拍那块木牌,或者拍你捧着籽的那张。”

“印照片,贵不贵?”

“贵点。” 江屿说,“可一张好标签,能让人记住。”

“那就印。” 苏晚说。

她说完,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 江屿问。

“我今天拒了人家几万块钱。” 苏晚说,“你说,我是不是傻?”

江屿把红灯调暗了一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不傻。” 他说,“钱能再挣,种没了就没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苏晚说,“我怕我想错了。”

“想错了,也就是少挣几年钱。” 江屿说,“可种要是没了,几十年都补不回来。”

苏晚低下头,笑了。

“你这话,跟我奶奶说的一样。”

“你奶奶说什么?”

“籽好,莫换。” 苏晚说,“她写在那个本子上。”

“那你今天,算是照着她的话做了。”

“算是。” 苏晚说,“可我心里还是有个坎。”

“什么坎?”

“钱。” 苏晚说,“二旺要还账,村里要修路。人家给的钱,是实打实的。我说不换,是拿别人的钱当挡箭牌。”

江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晾着的照片翻了个面,看了看,才转过身。

“苏晚,你换个想法。” 他说,“那钱,是今年的。种,是几十年的。你拿一年的钱,换几十年的种,这买卖,划不划算?”

“不划算。”

“那就不叫挡箭牌。” 江屿说,“那叫会算账。”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总能把话说得让人心里舒坦。”

“不是话说得舒坦。” 江屿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窗外,风掠过院门口那棵小树,叶子响了两声。

第二天清早,苏晚又去了地头。

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得发亮。她蹲在地头,摸了摸叶子,又看了看那块木牌。

木牌被春天晒得发白,字迹还是清清楚楚。

“青石坳老黄 留种田。只种此一种,勿混。”

她念了一遍,站起身。

陈老根拄着拐杖来了,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块牌,又看了看她。

“昨天那个人,走了?”

“走了。”

“你怎么答的?”

“不换。”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不换好。”

“您也觉得好?”

“我这辈子,换过三回种。” 老人说,“头一回换麦种,产量高了,可磨出来的面不香。第二回换苞谷种,头一年好,第二年就不行了,还得再买。第三回换菜种,换完了,原来的种就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 老人说,“村里没人留,家家都买新的。过了几年,想起来,想去要一点老种,谁家也没有了。”

苏晚没有说话。

“所以我说,不换好。” 老人说,“换了,就回不来了。”

风从坡上下来,掠过那片半尺高的绿苗。

苏晚站在地头,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奶奶那句话。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小,不懂。如今她懂了:这话不是不肯换,是知道换了就回不来。

那天傍晚,她回了老屋。

木箱打开,那本旧本子还在最底下。她翻到写着 “籽好,莫换” 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纸页已经脆了,一翻就掉渣。字是歪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籽好,莫换。”

四个字,她看了几十年,如今才看懂。

然后她拿出一支笔,在本子后头的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三月廿六,有人来换种,出高价。未换。籽好,莫换。”

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木箱,压在底下。

窗外,日头快落了,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木箱上,落在那个旧布袋上。

她把箱盖扣上,手在箱盖上按了按。

“奶奶,” 她说,“我守住了。”

走出老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西头那三间房亮着灯,窗纸上透出黄光。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田埂往回走,走过留种田,走过那道荆条篱,走过那块木牌。

木牌在夜色里只是个黑影,可她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青石坳老黄 留种田。只种此一种,勿混。”

她在牌子边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明天,得去镇上买瓶子。

标签要印,油要装,人要一个个去说。

事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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