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县农业局来了人。
来的是老吴,还带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姓郑,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纸袋、绳、标签、小秤。
他们是骑摩托车到镇上的,从镇上走路上来,走了十里,到村口的时候,鞋上全是土。
“吴同志。” 苏晚迎出来。
“小苏同志。” 老吴握手,手心是热的,“上回在展上说过的事,我回去报了,局里同意了。”
“同意取样?”
“同意。” 老吴说,“先小批,取三份,做个抗性试验。”
“三份是多少?”
“一份二斤,三份六斤。”
苏晚没有马上答。
“六斤。” 她说,“六斤不少。”
“不多。” 老吴说,“三份,一份在县里试,一份送地区农科所,一份留档。”
“留档的那份,锁着?”
“锁着。” 老吴说,“不动。”
“那就取。” 苏晚说,“可不能全取走。”
“什么意思?”
“我得留一份。” 苏晚说,“你们取的这三份,是从我的六袋里取的。取完了,我这六袋就少了。少了,明年种的就少。”
“这个我们想到了。” 老吴说,“我们按市价折钱。”
“不要钱。”
老吴愣了一下。
“不要钱?”
“不要钱。” 苏晚说,“籽给出去,是给出去试的,不是卖的。卖了,就成了买卖。”
“那你要什么?”
“要一张纸。”
“什么纸?”
“凭据。” 苏晚说,“写明借多少、几时还、试验结果怎么给我们。”
老吴看着她,笑了。
“你这个要求,我上回就听过。”
“听过,就照办。”
“照办。” 老吴说,“纸我带来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是局里的格式表,上头印着 “种子借取登记表”。
苏晚接过表,一行一行看。
“这一栏是什么?”
“品种名称。”
“写‘青石坳老黄’。”
“这一栏?”
“借取数量。”
“六斤。”
“这一栏?”
“用途。”
“抗性试验。”
“这一栏?”
“归还方式。”
老吴停了一下。
“这一栏,一般写‘试验结束后按结果处理’。”
“不行。” 苏晚说,“要写清楚。”
“怎么写清楚?”
“写‘试验结束后,无论成败,均出具书面结果,寄回青石坳苏晚’。” 苏晚说,“写这一句。”
老吴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笔,把这一句写上了。
“还有一栏。” 苏晚说。
“哪一栏?”
“备注。”
“备注写什么?”
“写‘此籽为农家自留种,未经过任何处理,不可再转借第三方’。”
老吴的笔停在纸上。
“这一条,我得请示。”
“请示。” 苏晚说,“不写,我不给。”
老吴看了她一会儿,走到一边,跟小郑说了几句。小郑拿出本子记了,跑到村部,用转盘电话打了一个。
等了半个钟头,小郑跑回来。
“局里说,可以写。”
“那就写。”
苏晚看着老吴把那一行写完,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才点了头。
“取吧。”
取样是在石屋门口取的。
苏晚开的门。门一开,一股凉气出来,带着干爽的土味。
“这屋子,凉。” 老吴说。
“凉好。” 苏晚说,“凉,籽就不容易坏。”
六袋籽码在木板上,袋与袋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
老吴伸手摸了摸石灰包。
“这个是?”
“生石灰。” 苏晚说,“吸潮的。”
“化了就换?”
“化了就换。” 苏晚说,“一个月看一回。”
“今天看过没有?”
“昨天看过。” 苏晚说,“化了两个,换了两个。”
老吴蹲下去,看着那六个袋子。
“这字,是你写的?”
“我写的。”
“品种、年份、编号、斤数,还有地块。”
“背面还有。”
老吴把一袋翻过来,念了一遍。
“一号地,东坡上,沙壤,去年种过一季豆。”
他念完,没有说话。
“吴同志。”
“嗯。”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局里存的种,标签上就写个编号。”
“编号不够?”
“不够。” 老吴说,“编号是给管的人看的,不是给种的人看的。管的人知道编号是什么,种的人不知道。”
“那该写什么?”
“该写你写的这些。” 老吴说,“品种、年头、地块、土壤、前茬。种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籽是从哪儿来的,该怎么种。”
苏晚没有说话。
“小苏同志。” 老吴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把你这套写法,做成一个样子,发到别的村去。”
“发到别的村?”
“发。” 老吴说,“不是发种子,是发这个写法。让别的村也这么记。”
“他们会记?”
“会记的,就记。” 老吴说,“不会记的,说了也没用。”
“那就发。” 苏晚说,“我不藏这个。”
“不藏?”
“不藏。” 苏晚说,“这个是奶奶教的,不是我发明的。奶奶教的,就该让别人也用。”
老吴在本子上记了一句。
取样开始。
小郑把纸袋摊开,三个,一字摆开。
“怎么取?” 他问。
“不能从一袋里取。” 苏晚说。
“为什么?”
“一袋是一块地的。” 苏晚说,“从一袋里取三份,这三份就是一块地的,试出来只能代表一块地。”
“那怎么取?”
“六袋都取。” 苏晚说,“每袋取一点,混起来,再分三份。”
“混起来?”
“混起来。” 苏晚说,“六袋是六块地,混起来,才是这个种。”
小郑看着老吴。
老吴点头。
“照她说的做。”
于是六袋都开了一角。
苏晚拿一个小铁勺,一袋一袋舀,舀出来的籽倒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
六袋舀完,白纸上一小堆,深褐色,饱满。
“混。” 苏晚说。
小郑用手轻轻拌,拌了几遍。
“拌几遍?”
“拌到看着匀。” 苏晚说,“匀了,才叫混。”
拌完了,分。
用那把小秤,一份一份称,一份二斤。
称的时候,苏晚在旁边看着。
“秤准不准?”
“准。” 小郑说,“刚校过。”
“校过就好。” 苏晚说,“秤不准,称出来的数就是假的。”
三份称完,装袋。
装袋之前,苏晚让等一下。
“怎么了?”
“袋上得写字。” 她说,“不能只写编号。”
“写什么?”
“写品种、年份、哪天取的、取的人、取了多少。”
小郑看了看老吴。
“写。”
苏晚把笔递给他。
“你写。”
小郑的字很整齐,一行一行。
“品种:青石坳老黄。”
“年份:丙午年收。”
“取样日期:九月十二。”
“取样人:吴、郑。”
“数量:二斤。”
写完,苏晚看了看。
“还少一样。”
“哪一样?”
“地块。” 苏晚说,“写‘六袋混样,一号至六号’。”
小郑添上。
“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块地的籽。” 苏晚说。
“这样写,试验结果算谁的?” 小郑问。
“算种的。” 苏晚说,“不算地的。”
“不算地的?”
“不算。” 苏晚说,“六块地混起来,就是这六块地的平均。平均的东西,只能代表这个种,不能代表哪块地。”
小郑想了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个说法,我得回去问问。”
“问。” 苏晚说,“问清楚了,再取。”
“已经取完了。”
“取完了不要紧。” 苏晚说,“结果怎么写,得先弄清楚。”
老吴在旁边笑。
“小苏同志。” 他说,“你这个较真,比我们局里有些人还厉害。”
“不是较真。” 苏晚说,“是怕错。错一次,一年。”
三份装好,封口。
封口用的不是绳,是浆糊和纸。
“怎么用纸封?”
“绳能解。” 苏晚说,“纸封了,动过就看得见。”
她把纸裁成条,抹上浆糊,贴在袋口上,压平。
“贴几张?”
“贴两张。” 苏晚说,“一张在上,一张压一半。”
“为什么压一半?”
“压一半,撕的时候就撕坏。” 苏晚说,“撕坏了,就知道有人动过。”
老吴看着那三个封好的袋子,看了很久。
“小苏同志。”
“嗯。”
“我干了二十年农业工作。” 他说,“头一回见农户这么存种。”
“不是我想的。” 苏晚说,“是怕。”
“怕什么?”
“怕坏。” 苏晚说,“籽坏了,一年就白干。一年白干,第二年就没籽。第二年没籽,就得到处去找。找来的籽,不知道是什么,种下去心里没底。”
老吴没有说话。
“所以我怕。” 苏晚说,“怕得细一点。”
“怕得对。” 老吴说,“该怕。”
三份籽装进帆布包。
老吴把那张表填完,签了字,递给苏晚。
“你留一份。”
苏晚接过来,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栏,‘归还方式’。” 她说,“写的是‘出具书面结果’。结果什么时候给?”
“试验一季,明年秋。”
“明年秋。” 苏晚说,“几月?”
老吴想了想。
“十月前。”
“写‘明年十月前’。”
老吴把笔拿回来,添了三个字。
苏晚才把表折好。
“吴同志。”
“嗯。”
“这张纸,我收着。”
“收着。”
“明年十月要是不来信,我就去县里找。”
老吴笑了。
“你来。”
“我来。” 苏晚说,“我不是闹,我是问。”
“问就好。” 苏晚说,“问,说明你记着。”
老吴他们走的时候,天已经过了中午。
苏晚送到村口。
走到半路,老吴忽然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小苏同志,我记你几句话,行不行?”
“记。”
“你怎么知道这籽稳的?” 老吴说,“你说旱年也结、涝年也结。这个,是你看出来的,还是听老人说的?”
“看的。” 苏晚说,“我从小看着它长的。哪一年旱,哪一年涝,我都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心里。” 苏晚说,“后来记在本子上。”
“本子上写什么?”
“写哪年旱,旱到几月,收多少。” 苏晚说,“写哪年虫多,撒了什么,救回多少。”
老吴的笔在纸上走着。
“这些年,记了多少年?”
“奶奶记的,加上我记的,有几十年。”
“几十年。” 老吴说,“这个数据,比我们局里的还长。”
“不是数据。” 苏晚说,“是记事。”
“一样。” 老吴说,“记事就是数据,只是叫法不一样。”
苏晚想了想。
“叫法不一样,用处也不一样。” 她说,“数据是给上头看的,记事是给自己看的。”
老吴的笔停了。
“这句话,我要记下来。”
他写完,合上本子。
“小苏同志。”
“嗯。”
“你要是愿意,我想请你到局里来讲一回。”
“讲什么?”
“讲你怎么记。” 老吴说,“局里有些年轻人,学的是书本,不知道地里怎么记事。你去讲一回,比我们讲十回管用。”
苏晚没有马上答。
“我不会讲。”
“不用会讲。” 老吴说,“你就把本子带去,一页一页翻给他们看。”
“那倒可以。” 苏晚说,“翻本子,我会。”
“那就说定了。” 老吴说,“明年开春,我来接你。”
“接我?”
“接你。” 老吴说,“路远,我骑摩托来接。”
苏晚笑了。
“那我穿什么?”
“穿今天这身就行。” 老吴说,“他们要看的是本子,不是你。”
“那不行。” 苏晚说,“去讲事,得穿整齐点。”
老吴也笑了。
“你们种地的人,讲究这个?”
“讲究。” 苏晚说,“人站出去,衣裳就是脸。”
老吴走了。
苏晚站在村口,手里捏着那张表。
江屿走过来。
“看什么?”
“看这张纸。”
“纸有什么好看的。”
“这纸上是六斤籽。” 苏晚说,“六斤籽,换一张纸。”
“值吗?”
“值。” 苏晚说,“籽给出去了,纸在手里。纸在,就有人记着这件事。”
江屿看着那张表,忽然说了一句。
“这张纸,该收在册子里。”
“册子里?”
“册子里。” 江屿说,“你那个记事本,记事。这是事,该记。”
“记上,纸贴哪儿?”
“贴在记事那一页旁边。” 江屿说,“跟照片一样,贴上去。纸是实据,贴在字上,字就有凭。”
苏晚想了想。
“贴在‘籽’那一页。”
“对。” 江屿说,“贴在籽旁边。”
那天晚上,村里开会。
会是在村部开的,屋里点着两盏灯。
来的人不少,坐了半屋子。
林保国先说。
“今天叫大家来,是议一件事。”
“什么事?”
“明年扩种。”
屋里静了一下,随后响起来。
“扩!”“早该扩了!”“今年花海那么好看,来的人那么多,扩了能多卖油!”
林保国抬手压了压。
“扩是肯定的。” 他说,“问题是扩多少。”
“能扩多少扩多少!”
“对!地有的是!”
苏晚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苏晚。” 林保国看向她,“你说。”
苏晚站起来。
“我说个数。” 她说,“明年,扩三亩。”
屋里一下子静了。
“三亩?” 二旺先叫起来,“三亩太少了吧!”
“太少?”
“太少。” 二旺说,“今年连片三十多亩,明年扩三亩,才多一成。人家来买油的,一个月就卖完了,得扩!”
“扩多少?”
“十亩!” 二旺说,“我担五亩!”
屋里有人附和。
苏晚没有急。
“二旺。” 她说,“你担五亩,肥从哪儿来?”
“买。”
“钱呢?”
“卖油的钱。”
“卖油的钱,今年一百多。” 苏晚说,“一百多,买五亩的肥,不够。”
“那就借。”
“借了还不上呢?”
二旺没有说话。
“还有水。” 苏晚说,“五亩地,要浇几遍?咱们这坡上,水是靠天下。天不下,就得挑。挑水,一亩要挑多少担,你算过没有?”
“没算过。”
“我算过。” 苏晚说,“一亩一遍,要挑四十担。五亩五遍,就是一千担。一千担,一个人挑一个月。”
屋里静下来。
“还有工。” 苏晚说,“种、管、收、打、晒,一亩地要用多少工,你们比我清楚。五亩地,多出来的工,谁出?”
没有人答。
“我算给你们听。” 苏晚说,“一亩地,春天翻一遍,得两个工。种,一个工。间苗、除草,三遍,得六个工。追肥,两个工。收,割、捆、运,得四个工。打场、晒、筛,得五个工。一亩地,一年二十个工。”
“二十个工。” 二旺重复了一句。
“二十个工。” 苏晚说,“五亩,就是一百个工。一百个工,一个人干,一百天。一百天,还得看天。”
屋里有人低声算。
“一年三百多天,一百天不算多。”
“不算多。” 苏晚说,“可这三百多天里,能下地的有多少天?下雨不能下,太旱不能下,过节不能下。真能下地的,不到二百天。”
“那还有一百天。”
“这一百天,还得种别的。” 苏晚说,“种菜,养猪,挑水,修篱。这些不算工?”
没有人答。
“我不是不想扩。” 苏晚说,“我是怕扩了管不过来。管不过来,一片地就荒。荒一年,三年补不回来。”
“那也不能只扩三亩。” 有人说。
“三亩是今年能担的。” 苏晚说,“明年把三亩管好,后年再扩五亩。一步一步来。”
“一步一步,太慢!”
“慢才稳。” 苏晚说,“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它给你多少。你贪,它就给你荒。”
陈老根坐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
“我说一句。”
屋里静下来。
“我种了六十年地。” 老人说,“年轻时候贪过。一贪,就荒。荒了,就得歇三年。”
“歇三年,日子怎么过?”
“怎么过?熬。” 老人说,“熬过来了,才知道贪不得。”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
“苏晚说三亩,是三亩的理。你们说十亩,是十亩的想。理和想,不一样。想是心里想,理是地里算。”
“那依您说,扩多少?”
“三亩。” 老人说,“先三亩。三亩管好了,明年再议。”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就三亩。” 林保国说,“定了。”
“可有一条。” 苏晚说。
“哪条?”
“三亩不是随便找三块地。” 苏晚说,“得选。”
“怎么选?”
“靠水近的,先选。” 苏晚说,“坡高、风大、土薄的,不选。”
“为什么?”
“坡高的,一场雨就冲。” 苏晚说,“冲了,种下去也白种。”
“那坡上那些地呢?”
“歇。” 苏晚说,“歇两年,种绿肥,把土养回来。”
“绿肥?”
“种苜蓿,或者豆子。” 苏晚说,“长起来,翻到地里,土就肥了。”
“不种油菜,种豆子,不亏?”
“亏一年,肥三年。” 苏晚说,“这个账,得往后算,不能只算一年。”
会开到很晚。
散会的时候,人都往外走,嘴里还在议论。
二旺走在最后,走到苏晚旁边。
“苏晚姐。”
“嗯。”
“我今天说十亩,是不是太急?”
“急。”
“我心里急。” 二旺说,“看着人家来买油,一瓶一瓶买走,我就想多卖。”
“多想卖,是好事。” 苏晚说,“可不能为了多卖,把地种坏。”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苏晚说,“明年三亩,你担一亩。”
“一亩?”
“一亩。” 苏晚说,“一亩管好了,后年给你三亩。”
二旺笑了。
“那我好好管。”
夜里,苏晚回到家。
她把那张表拿出来,摊在灯下,看了一遍。
然后翻开记事本,写下:
“九月十二,县农业局吴、郑来取样,六斤,三份,混样。签凭据一张,写明明年十月前出结果。”
写完,又添一行:
“籽可借,不可卖。名字不可改。”
写完,看了一会儿。
“江屿。”
“嗯。”
“你说,这六斤籽,能试出什么来?”
“试出它抗不抗灾。” 江屿说。
“抗不抗灾,我们种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
“你知道。” 江屿说,“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他们要有数,才肯信。”
“信了,有什么用?”
“信了,这籽就能往外走。” 江屿说,“不是卖,是让别的地方也种。”
苏晚想了想。
“要是别的地方也种,这籽就不只是咱们村的。”
“不只是。”
“那好不好?”
“好。” 江屿说,“一个种,只在一个村种,就脆弱。一场病,一场灾,就没了。种到别处去,就散开了。散开了,就死不了。”
苏晚低下头。
“我从前只想着守住。” 她说,“没想着散开。”
“守住是根,散开是枝。” 江屿说,“根要守,枝要散。”
苏晚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往另一头拐。”
“学你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石屋里,六袋籽少了一点,袋子还码着。
明年春天,坡上要多三亩地。
那三亩地,得先选,先养,先翻。
苏晚在本子最后一页,留的那块空上,写了一个字。
“扩。”
写完,把本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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