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9 章 荒地的账

三月十二，晴。

苏晚把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满了数。

“算出来了？”

“算出来了。” 苏晚说，“一百盒，二百瓶，二百四十斤油。”

“现有的地，能出多少？”

“六块地，三块歇，三块种。” 苏晚说，“一号、四号、六号，三亩九分。加三亩公地，一共六亩九分。”

“六亩九分，能收多少籽？”

“一亩按200公斤算，一千三百八十斤。”

“一千三百八十公斤籽，榨多少油？”

“按三两，四百一十四公斤。”

江屿愣了一下。

“四百一十四公斤？那二百四十公斤够了。”

“够。” 苏晚说，“可得扣。”

“扣什么？”

“留种。” 苏晚说，“今年得留二十斤种，比去年多五斤。黄家坳还五斤，得留出来。”

“扣了还剩多少？”

“三百八十九斤。”

“那不还是够？”

“账面上够。” 苏晚说，“可这是按一亩200公斤算的。”

“实际呢？”

“实际收不了二百。” 苏晚说，“三亩公地是生地，头一年，能收一百五就不错。”

“那再算。”

苏晚拿笔，重新算。

“六块地里的三块，是熟地，能到二百。三亩，六百公斤。”

“公地三亩，按一百五，四百五十公斤。”

“一共一千零五十公斤。”

“一千零五十公斤，榨多少？”

“三百一十五公斤。”

“二百四十公斤年礼，加留种二十公斤，加还黄家坳五公斤。” 苏晚说，“还剩七十公斤。”

“七十斤，是能卖的。”

“七十斤。” 苏晚说，“今年散卖的，就这七十公斤。”

江屿没有说话。

“七十斤，不到六十瓶。” 苏晚说，“去年卖了一百多瓶。”

“那今年反而少了。”

“少了。” 苏晚说，“因为年礼占了大头。”

“这样划算吗？”

“划算。” 苏晚说，“一百盒年礼，是两千多块的一次。散卖一年，卖不到这个数。”

“可散卖是常年有的。”

“常年有的，可以少。” 苏晚说，“一次的大单，不能丢。”

江屿想了想。

“那你还说不够？”

“不够的是万一。” 苏晚说，“万一公地收不到一百五，只有一百二呢？”

“那就少九十斤。”

“少九十斤，年礼就凑不齐。” 苏晚说，“年礼凑不齐，就是失信。”

“所以你得留出余量。”

“留出余量。” 苏晚说，“得多打三百公斤籽。”

“三百斤籽，要多少地？”

“一亩半。” 苏晚说，“一亩半，按200公斤算，三百公斤。”

“一亩半的地，哪儿来？”

苏晚抬起头。

“开荒。”

“村里还有荒地？”

“有。” 苏晚说，“坡上那片老鸦窝，荒了十几年。”

“老鸦窝？”

“就是东坡最上头那片。” 苏晚说，“石头多，坡陡，没人愿意种。”

“没人愿意种，你去种？”

“我去种。”

第二天，苏晚去找林保国。

“林支书，我要开荒。”

“开哪块？”

“老鸦窝。”

林保国抬起头。

“老鸦窝？那片石头地？”

“那片。”

“那片地，村里分过三回，没人要。” 林保国说，“石头比土多，一锄头下去，碰石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开？”

“开。” 苏晚说，“我要一亩半，够打三百公斤籽。”

林保国把烟点上。

“你要开，村里没意见。可有一样，得说清楚。”

“您说。”

“荒地是村集体的。” 林保国说，“你开了，种了，得有个规矩。不能你开了，就成了你的。”

“我懂。” 苏晚说，“您定。”

“我定不了。” 林保国说，“得开会。村里人都得点头。”

“那就开会。”

三月十四，晚上，村部。

来了三十来个人，比哪次都多。

林保国站在前头。

“今天说一件事：老鸦窝开荒。”

底下就有人说话。

“老鸦窝？那片石头地？”

“那片地种不出东西。”

“谁要开？”

“苏晚要开。”

众人看向苏晚。

“苏晚，你开那片做什么？” 有人问，“你地不够？”

“不够。” 苏晚说，“接了个大单，得多种一亩半。”

“一亩半，种别处不行？”

“别处没荒地了。” 苏晚说，“就那片空着。”

“那片空着，是因为没人种得动。”

“我种得动。” 苏晚说。

“怎么种？”

“捡石头，垒坎。” 苏晚说，“石头捡出来，垒成坎，地就有了。”

“一亩半，得捡多少石头？”

“说不清。” 苏晚说，“捡一个月。”

底下有人笑了。

“一个月捡石头，划得来？”

“划得来。” 苏晚说，“地是长久的。一个月换一块地，划得来。”

后头有人站起来。

“我有个话。”

是桂生的儿子，从外头打工回来的，二十七八岁。

“你说。”

“苏晚开销荒地，村子给她规矩，三年不交租。” 他说，“那她三年白种，第四年才交一成。这三年，村里什么都没得着。”

“你没听明白。” 林保国说。

“我哪句没明白？”

“荒地是空的。” 林保国说，“空着十年，村里也没得着。她开了，第四年交租，村里才有。”

“那要是别人开呢？”

“别人开，也是这个规矩。” 林保国说，“不是给她一个人的。”

“可村里就她一个人开得动。”

“这话说对了。” 林保国说，“就她一个人开得动。开得动的人，就该得这个规矩。”

桂生的儿子还想说，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苏晚站起来。

“我有一句。”

众人静下来。

“这地，我要的是种。” 她说，“不是要名分。”

“三年不交租，四年交一成。这规矩，村里怎么定，我怎么认。”

“可有一条，我得说清楚：这地是村里的。我开，我种，我交租。哪天我不种了，地回村里，谁想种谁种。”

“这话，写进规约里。”

“写。” 林保国说。

“还有一条。” 苏晚说，“三年里，我要是不种了，我开的工，不要村里补。”

“不要补？”

“不要。” 苏晚说，“我开，是我自己的事。不种了，也是我自己的事。”

桂生的儿子坐下了。

“这个话，我服。”

林保国敲了敲桌子。

“话归正题。老鸦窝是村集体的地。苏晚要开，得定规矩。”

“什么规矩？”

“三条。” 林保国说，“第一，谁开谁种，种三年。三年里，不交租。”

“三年不交租？”

“三年不交。” 林保国说，“开荒费工，头三年是还工的。”

“三年后呢？”

“三年后，交租。” 林保国说，“跟公地一样，一成。”

“那地算谁的？”

“地还是村里的。” 林保国说，“种的权，归开的。开的要是不种了，地回村里，别人可以接着开。”

底下议论起来。

“这个规矩，公道。” 老周头说，“开荒的人出了力，得让人家先种三年。三年后交租，地还是大家的。”

“我也觉得公道。” 陈老根说，“荒地不是白给的。白给了，就有人抢。”

二旺忽然站起来。

“我有个话。”

“你说。”

“老鸦窝那片，不只一亩半。” 二旺说，“上头到下头，能开的有一片。苏晚开一亩半，剩下的呢？”

“剩下的，谁开谁种。” 林保国说。

“那我要开。”

“你开多少？”

“我开五亩。”

屋里静了一下。

“五亩？” 林保国说，“你种得过来？”

“种得过来。” 二旺说，“我家里有三个劳力。”

“五亩荒地，头三年不交租。” 林保国说，“可开了，就得种。荒着不种，地收回。”

“我种。”

苏晚忽然开口。

“二旺。”

“嗯。”

“五亩石头地，你捡得完？”

“捡得完。”

“捡不完呢？”

二旺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开。” 苏晚说，“我是说，五亩太多。你去年说要十亩，后来改成五亩，最后种了三亩。”

“那是去年。”

“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 苏晚说，“先说十亩，后来五亩，最后三亩。”

底下有人笑。

二旺脸红了。

“我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今年算过账。” 二旺说，“五亩，一亩200公斤，一千斤籽，榨三百公斤油。三百斤公斤，一公斤十二，三千六。”

“工呢？” 苏晚说，“五亩荒地，捡石头，垒坎，一亩要二十个工。五亩一百个工。一百个工，你三个人，得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里，你家别的地谁种？”

二旺愣了一下。

“你家的熟地，也是三亩。” 苏晚说，“熟地要翻、要种、要清杂、要收。你三个人，一个月全扑在荒地上，熟地怎么办？”

二旺没有说话。

“我不是不让你开。” 苏晚说，“我是让你开两亩。”

“两亩？”

“两亩。” 苏晚说，“两亩荒地，四十个工，一个月能拿下。拿下了，再开剩下的。”

“那剩下的被别人开了呢？”

“被别人开了，也是村里的地。” 苏晚说，“你开两亩，种好了，第三年再开两亩。地跑不了。”

二旺站着，抓了抓后脖子。

“行。” 他说，“我开两亩。”

“说话算话？”

“算话。”

陈老根在前排坐着，忽然说了一句。

“这个话，我听着对。”

“怎么对？”

“地想种好，得一步一步来。” 陈老根说，“一年开五亩，五年种不好。一年开两亩，五年就是十亩好地。”

“就是这个理。” 苏晚说。

会散了，规矩定下来。

三条写在纸上，林保国盖章，贴在村部墙上。

“老鸦窝开荒规约：

一、谁开谁种，种三年，三年内不交租。

二、三年后，按公地例，交租一成。

三、开而不种，地收回村集体，另行安排。”

三月十五，上坡。

老鸦窝在东坡最上头，走过去要半个钟头。

地是斜的，石头露在外头，一片一片，白的、灰的，像羊群趴在地上。

草也不多，稀稀拉拉几丛，贴着石头缝长。

“这就是老鸦窝。” 苏晚说。

江屿站在地头，看了一圈。

“这地，能种？”

“能。” 苏晚说，“把石头捡出去，土就在底下。”

“底下的土多吗？”

“不多。” 苏晚说，“可够。”

“够种油菜？”

“够。” 苏晚说，“油菜根不深，一尺土就够。”

苏晚蹲下去，扒开一块石头旁边的土。

土是褐色的，湿的，还带着一点草根。

“你看这个土。” 她说，“石头缝里的土，比平地的土还肥。”

“为什么？”

“石头挡风，挡日头。” 苏晚说，“土不干，草烂在里头，就成了肥。”

“那石头是好事？”

“一半好事，一半坏事。” 苏晚说，“石头挡风，可也占地。得捡出去，垒成坎。”

“垒坎做什么？”

“垒坎挡土。” 苏晚说，“坡地不垒坎，一场雨，土就冲下去了。”

捡石头，是从三月十六开始的。

第一天，苏晚拿一把撬棍、一把锄头。

石头大的，撬棍撬；小的，手搬。

“这块大的，撬不动。” 江屿说。

“撬不动就先放着。” 苏晚说，“先捡小的，大的最后处理。”

“大的怎么处理？”

“大的，垒坎用。”

“垒坎用大石头？”

“用。” 苏晚说，“大石头垫底，小石头填缝。”

第一天，捡了半分地。

石头堆在地边，堆成一堆。

“这些石头，抬到哪儿？”

“抬到下头，垒坎。”

“下头有多远？”

“十来步。”

十来步，一趟一趟抬。

江屿抬大的，苏晚搬小的。

抬到第十趟，江屿停下来。

“这活儿，比翻地累。”

“累。” 苏晚说，“可这活儿，一天干下来，能看见东西。”

“看见什么？”

“看见地。” 苏晚说，“捡过的地方，土露出来了。露一寸，就是一寸。”

苏晚干活有章法。

她先把地划成几条横带，一条一条往上捡，不从中间乱挖。

“为什么不从中间捡？”

“中间捡了，石头往哪儿放？” 苏晚说，“得从下往上。下头捡净了，堆成坎；上头的石头，顺坡滚下来，滚到坎边，省一半力。”

“石头能滚？”

“能。” 苏晚说，“坡地，石头往低处走。人不推，它也走。”

江屿试了一块，一推，石头顺着坡滚了两丈，停在坎边。

“这个法子，好。”

“山里人都会。” 苏晚说，“山上掉石头，就是这么掉的。人顺着石头的脾气做，就省力。”

撬大石头，用的是撬棍和垫杠。

“怎么撬？”

“先找缝。” 苏晚说，“石头都有缝。缝在哪儿，石头就往哪儿开。”

她用撬棍的尖，在石头边上敲。

“听声音。”

“听什么？”

“实的声，闷。空的声，脆。” 苏晚说，“脆的，底下有缝，一撬就起。”

敲了几下，停住。

“这块，底下有缝。”

撬棍插进去，往下压。

“压不动。”

“垫杠。” 苏晚说，“底下垫一块小石头，杠子就有劲了。”

江屿垫了一块，再压。

石头动了，一点点起来。

“起了！”

“慢点。” 苏晚说，“起一半，先看底下。底下要是有土，慢慢撬；底子是石头，就别撬了。”

“为什么？”

“底子是石头的，撬出来是一大块，抬不动。” 苏晚说，“留在里头，翻土的时候绕过去，也是个石包。”

第二天，手上起泡。

第三天，泡破了。

“歇一天？”

“不歇。” 苏晚说，“刚起了头，一歇就断。”

“断了怎么了？”

“断了，就不想再接。” 苏晚说，“这活儿，最怕断。”

第五天，二旺来了。

他扛着一把撬棍，站在地头。

“我来。”

“你的两亩不开？”

“开。” 二旺说，“可我先帮你三天。”

“为什么？”

“因为你那天在会上说的那句。” 二旺说，“你说，地想种好，得一步一步来。我回去想了想，我这些年，就是一步想走三步。”

苏晚没有说话。

“三天。” 二旺说，“三天以后，我开我的。”

“行。” 苏晚说，“三天。”

二旺力气大，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他一个人撬起来了。

“这块，得有200公斤。”

“200公斤。” 苏晚说，“垒坎底。”

“放哪儿？”

“放最下头，坎的根。”

三个人抬到地脚，摆好。

“这样摆对不对？”

“对。” 苏晚说，“大石头在下，小石头在上。缝里填土，土里能长草。草一长，坎就实了。”

“垒坎还有这个讲究？”

“有。” 苏晚说，“光垒石头，雨一大，就塌。填了土，长了草，草根把土抓住，就塌不了。”

“草根能抓石头？”

“抓不住石头，抓得住土。” 苏晚说，“土抓住了，石头就不动。”

三天里，捡出了半亩。

石头垒成一道坎，高到膝盖。

“这道坎，能挡住土？”

“能。” 苏晚说，“挡一场小雨。大雨挡不住。”

“大雨怎么办？”

“大雨，土还是要走一点。” 苏晚说，“走一点，明年再补。地就是这样，一年一年补出来的。”

第三天傍晚，二旺要走。

“明天我开我的。”

“开吧。” 苏晚说，“记住，两亩。”

“两亩。”

“开完了，我来帮你垒坎。”

“你帮我？”

“帮。” 苏晚说，“你帮我三天，我还你三天。”

二旺笑了。

“这个账，你算得清。”

“账得算清。” 苏晚说，“算不清，就欠着。欠久了，就成仇。”

三月二十，地里来了孩子。

村里几个孩子，放学了往坡上跑。

“苏婶，我们帮你捡石头！”

“捡石头做什么？”

“捡石头换糖！”

“谁说的？”

“二旺叔说的。他说捡一筐，给一块糖。”

苏晚笑了。

“那就捡。捡一筐，一块糖。可有一条。”

“什么条？”

“小石头捡，大石头别动。”

“为什么？”

“大石头要垒坎，动错了地方，就垒不成。”

孩子们散开，一人一个小筐。

半天，捡了十几筐。

苏晚真拿糖出来，一人一块。

“明天还来？”

“来！”

“来就接着捡。”

孩子们跑了，坡上留下一堆小石头。

江屿站在旁边，举着相机。

“拍什么？”

“拍这个。” 江屿说，“孩子捡石头。”

“拍这个做什么？”

“往后有用。” 江屿说，“等这块地长出花来，人家问这地是怎么来的，我把这张照片拿出来。”

“一张照片，说得清？”

“说不清全部。” 江屿说，“可说得清一样：这地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三月二十五，一亩半的石头捡完了。

石头垒成三道坎，一道比一道高。

地露出来，一片一片，连不到一起，中间还有石包的痕迹。

“这地，看着不成片。” 江屿说。

“不成片。” 苏晚说，“可加起来，一亩半。”

“能种？”

“能种。” 苏晚说，“种的时候，绕着石包种。石包边上，还得多留一寸。”

“为什么？”

“石头存水。” 苏晚说，“石包边上的苗，长得比别处好。”

“石头还能养苗？”

“能。” 苏晚说，“夜里石头凉了，凝水；白天石头热了，放水。石包边上，土是润的。”

江屿蹲下去，摸了摸石包边上的土。

“真是湿的。”

“真的湿。” 苏晚说，“这个，我奶奶教的。她说，山里人种地，得会看石头。”

“怎么看？”

“石头大的地方，土深；石头小的地方，土浅。” 苏晚说，“石头白的地方，底下是石底；石头灰的地方，底下有土。”

“那这片呢？”

“这片石头灰的多。” 苏晚说，“底下有土。所以我才敢开。”

江屿把三道坎都拍了一遍。

“拍这个做什么？”

“拍坎。” 江屿说，“石头垒起来的东西，明年还在这儿。得留下它刚垒成的样子。”

“留这个做什么？”

“往后有人来学开荒，我拿给他看。” 江屿说，“石头怎么码，缝怎么填，坎怎么收口，一张照片就说完。”

下午，陈老根来了。

他拄着拐，走得很慢，一路走走停停。

到了地头，他站住，不说话。

“陈大爷，您怎么上来了？”

“来看地。” 陈老根说，“听人说，你开了老鸦窝。”

“开了。”

“我去看看坎。”

他走到第一道坎前，蹲下去，伸手摸石头。

摸了一块，又摸一块，摸到最上头那一排。

“这个收口，是你垒的？”

“我垒的。”

“怎么收的？”

“犬牙收。” 苏晚说，“上头压底下，一块错一块。”

“错多少？”

“半块。”

陈老根点点头。

“这个收法，对。”

“怎么对？”

“错半块，缝就斜的。” 陈老根说，“斜缝，水渗不直下去。直缝，一场大雨就冲开。”

“您也垒过坎？”

“垒过。” 陈老根说，“我年轻时，一个人垒过一亩地的坎。垒了四十天。”

“四十天？”

“四十天。” 陈老根说，“那时候没撬棍，全靠手。石头从坡上滚下来，砸过我一回，砸在腿上，养了半个月。”

苏晚没有说话。

“你比我快。” 陈老根说，“你二十天，我四十天。”

“我有撬棍。”

“不光是撬棍。” 陈老根说，“你三人干，我一人干。”

他站起来，往地里走。

走到地中间，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不算好，可也不算坏。” 他说，“种油菜，够了。”

“能收多少？”

“头一年，一百二。” 陈老根说，“这块地石头多，土层薄。一百二，别往上算。”

“我算的一百五。”

“一百五，你算高了。” 陈老根说，“一百二，稳。”

苏晚没有说话。

“别不高兴。” 陈老根说，“种地，账往低了算，心里就有余。往高了算，到头来是空的。”

“我记着。” 苏晚说，“一百二。”

三月二十七，播种。

一亩半，撒了六斤籽。

撒籽之前，苏晚在地头站了一会儿。

“想什么？”

“想这一亩半的来历。” 苏晚说，“捡了一个月石头，垒了三道坎，孩子捡了半个月小石头。”

“值吗？”

“值。” 苏晚说，“这地，往后年年在这儿。我种十年，就是十年。”

“十年后呢？”

“十年后，谁种都行。” 苏晚说，“地在，就是村里的。”

撒完籽，耙一遍。

耙完，苏晚在地头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

“老鸦窝。丙午年开。一亩半。三道坎。”

“写这么少？”

“少写。” 苏晚说，“写多了，人家不看。”

“为什么不写谁开的？”

“不写。” 苏晚说，“地是村里的，人是暂时的。”

三月末，坡上的油菜开始开了。

先是东坡下头那一片，冒出星星点点的黄。

“开了。” 江屿说。

“开了。” 苏晚说，“今年比去年早两天。”

“因为什么？”

“因为二月里暖。” 苏晚说，“二月暖，三月就早。”

花开的消息，村里人自己就知道了，不用喊。

“开了！”“今年开得早！”“走，看看去！”

坡上又热闹起来。

跟去年不一样的是，今年来看花的人，不光是村里人。

三月二十八，温家的信到了。

“苏晚同志：

三月末我们一家来。这回不只我们三个，还有两个同事，想看看你们的地。

花要是开了，正好。

要是不开，也来。

温启明”

苏晚把信看了，放在桌上。

“他要来。”

“哪天？”

“三月末。” 苏晚说，“说花开了正好，不开也来。”

“那得准备。”

“不准备。” 苏晚说，“来了就让他看。”

“去年你也这么说，后来还是扫了石屋。”

“今年不扫。” 苏晚说，“今年让他看真的。”

“什么是真的？”

“石头地。” 苏晚说，“一个月捡出来的地。他看了，才知道一百盒是怎么来的。”

晚上，苏晚翻开记事本。

添了几行：

“三月十二，算账。年礼一百盒，需二百四十斤油。地不够，差三百斤籽。”

“三月十四，村部开会定开荒规约三条。二旺原要五亩，改为两亩。”

“三月十六起，老鸦窝捡石。二旺帮三天，还他三天。”

“三月二十，村里孩子帮着捡小石头，一筐一块糖。”

“三月二十五，一亩半捡完，垒坎三道。”

“三月二十七，播籽六斤。立牌：老鸦窝。丙午年开。一亩半。三道坎。”

写完，她把笔放下。

又添一句：

“荒地不是白给的。开的出力，种的三年，地还是村里的。”

写完，合上本子。

坡上，油菜花一天一天多起来。

石头缝里，也有几株野的，开得比地里的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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